帕布羅.桑帝斯:作家要忠於他的生活    訪問.翻譯/葉淑吟

在類型小說百花齊放的當下,要能打破窠臼、寫出新的突破,是眾所矚目卻又著實不易的難題。《12神探俱樂部》作者帕布羅.桑帝斯,即是這樣一位眾所期待的新星。趁著新書出版的當口,我們委請遠赴阿根廷的譯者葉淑吟小姐,與帕布羅.桑帝斯進行了一回面對面的獨家訪談,請他聊聊關於推理,與關於創作《12神探俱樂部》的諸多想法。


問:《12神探俱樂部》書裡的每個偵探的角色,是否參考了什麼文學作品的原型?
答:沒有。我對從前的偵探小說感興趣的題材是偵探和助手的師徒關係;愛倫.坡早期的偵探故事已經可以看得到這種獨特的關係。而不論是愛倫.坡還是後來的柯南.道爾,旁白都不是偵探本人,而是偵探的朋友。若要說我從敘述的藝術學到什麼,那就是旁白的角色不必太聰明。擔任旁白的角色不用知道真相的全貌;他應該像個讀者,也就是當個滿腦子疑問的人。

問:對您來說,您認為創作偵探小說時,您會特別重視的、最不可或缺的元素是什麼,為什麼?您又會用何種方式來加強這些元素?
答:我認為最不可或缺的元素就是「謎團」。偵探小說其實同時述說著兩個故事。一個發生在現在,也就是調查的過程。另一個發生在過去,也就是導致命案發生的一連串事件。而謎團銜接了這兩個故事。偵探的角色是另一個關鍵元素,在他眼裡,剖析世界就像翻閱一本書。他注意的地方,不是那種觸目所及、顯而易見的線索,而是隱密的、藏匿的細節。其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扮演著偵探的角色,我們不調查命案,但我們總會想從細微的線索、不自主的動作去抽絲剝繭,找出事情的真相。對每個人來說,其他人永遠都是個祕密,是個待解的謎團。

我喜歡抓住讀者目光。想在故事的世界講述「真實的東西」並不容易,但是我相信絕對存在著一種可行的方法,那就是就是忠於童年。我相信作家不能強迫自己投入與本身興趣差異懸殊的題材或風格,作家要忠於他的生活,忠於他一直以來都喜歡的事物。

問:有些人會將推理小說等類型文學視為休閒閱讀,除了娛樂之外不太有其他意義。針對這一點,請問您的看法是?
答:不是全部的推理小說都是好作品,但如果是好的推理小說,那除了娛樂,還能引人思索,去追尋真相、人類的熱情、我們人生的祕密。因為推理小說總是告訴我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我們隱藏的東西。另一方面,我相信娛樂本身不是壞事,連哲學都在追尋娛樂。所以柏拉圖發明對話、將人物搬上舞台,玩弄思想,而不是寫些乏味的東西。

問:除了推理類型之外,是否還熱中別種類別的閱讀?這些作者或角色是否為您的創作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答:打從孩提開始,我就相當喜愛義大利作家薩格瑞(Emilio Salgari)和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s)的著作。十二歲那年,我的母親送給我一本美國科幻作家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故事集。受到布萊伯利的影響以及波赫士的薰陶,我開始創作幾篇的最初故事。另外,在人生的不同的階段還有幾個作家影響了我,譬如卡夫卡或是卻斯特頓(Gilbert.K. Chesterton)。但是影響我最深的或許就是波赫士吧。我母親的玻璃夜桌底下有一首從報紙剪貼蒐集而來的波赫士的詩,叫做《不幸的人》(El Desdichado),開頭是這樣的:我犯了惡中之惡。一個凡夫俗子會犯的錯誤。那就是我不快樂。當時我思索,竟然會有人說不快樂是惡中之惡,多麼怪異呀!那首詩令人悲傷,但是也邀大家要快樂。

問:哪些是您喜歡的小說家?或者推理小說家和偵探?
答:阿嘉莎.克莉絲蒂常遭受抨擊;然而她在我眼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偉大作家,一個擅於構思對話的大師。我成長的老家有許多阿嘉莎的小說,那是我父母親的讀物。此外,我也很喜愛弗德里希.迪倫馬特(Fiedrich Durrenmat)、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詹姆士.艾洛伊(James Ellroy)、大衛.古迪斯(David Goodis)。總聽人說,偵探小說有兩個類型:英國的偏於謎團,美國的看重人性,比方說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我個人認為還有第三種不同的類型:有如惡夢般的偵探小說,而讓人緊張地喘不過氣來的偵探小說,往往相當接近恐怖小說了。

問:漫畫編劇的工作對您的寫作有什麼影響嗎?
答:我想沒有。因為我創作的小說和故事比漫畫還多。但漫畫或許讓我看到,可以透過一種視覺的方式來呈現事物。儘管小說沒有圖畫,我們還是能想像畫面,牢牢記住了故事中的許多場景。

問:是否會考慮將自己的小說作品改編為漫畫?
答:不會。對我來說,每部作品出版後,都算是結束了。

問:對您來說,創作青少年叢書與成人作品,有什麼樣的不同?
答:我認為大同小異。我的青少年小說也有謎團和激盪腦力的曲折情節。舉例來說,《遊戲發明家》(El inventor de juegos)這本書娓娓道來一個小男孩的故事,他是遊戲發明家碩果僅存的血脈,然而人生被一個壞人玩弄於掌心。在這部小說裡,創作發明的世界並非靠故事,而是靠遊戲(不是電動遊戲,而是棋盤、骨牌和骰子之類的老遊戲)而來。另外一本小說《找尋結局者》(El buscador de finales)是青少年璜.布倫(Juan Brum)的故事,他在專門出版愛情、西部、恐怖故事集和漫畫的大出版社當信差。出版社經常派他到一個壞脾氣的老人家裡,老人會讀完布倫送來的沒有結局的故事,然後交給他一個裡面裝著東西的紙箱,當成回答。一段時間過後,布倫了解了這個老先生是個找尋結局的人,他負責給作家一個東西,讓他們找到故事的結局。接下來,一場意外的冒險帶他前往了一個嚴禁結局的城市;那兒的人將書籍的最後幾頁都撕掉、燒掉,放映的電影也都不完整,人們聊著沒有結果的笑話以及沒有落幕的軼事……這是一本對有結局故事省思的書。我所創作的成人和青少年小說,同樣都煩惱著現實與幻想、日常生活與腦力工作之間的關係。

問:這部作品得獎,對自己的意義?
答:這次得獎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意味著有更多人能接觸到我的作品。不過二十一歲那年得到的漫畫雜誌獎項,對我來說意義最重大。那個獎很小(獎品是一台打字機跟一盞桌燈),但讓我對自己充滿信心。

問:這是您第一部轉譯到台灣的作品,對於這次與華文世界的初體驗,有沒有什麼想法特別想要分享?
答:我這輩子從沒想到自己的書有一天會翻成中文出版。對我來說,這是種莫大的感動。小時候,我曾從家人那裡收到一本集郵冊,裡頭有一頁收集的都是台灣的郵票。但是上面寫著福爾摩沙,後來我再也沒在其他地方看過這個名字(另一個引我注意的原因,是福爾摩沙也是阿根廷一個省份的名字)。如果孩提時候有人告訴我,我的書以後會在台灣出版,我會難以相信。

1

我名叫席穆多.薩瓦迪歐。我父親從日內瓦北部的一處小村莊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以當鞋匠為生。他娶我母親時,已經開了間自己的鞋舖,但只專做男鞋,他對女鞋不在行。孩提時我經常幫他工作,時至今日,當我們這行提起我如何辨別犯罪現場鞋印的方法(薩瓦迪歐法),我都將這項發明歸功於那段奔波在鞋撐和鞋底間的日子。偵探跟鞋匠,都是從下面看清楚世界的全貌,他們的注意力著重在人們走偏那刻的腳步。

我父親連索.薩瓦迪歐生性節儉:每當母親想多要點錢,他就直嚷嚷我們會落得煮靴子底的窘境,據他說,拿破崙的軍隊在長征俄羅斯時,曾幹過這種事。不過,不管節儉的特點是來自他的天性還是由於他的人生經歷,每年他還是會破例花費一次: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盒拼圖。起先是一百片的,之後遊戲的困難度慢慢增加,直到一千五百片的。拼圖是義大利特里亞斯德製造的,木盒包裝,拼完後,就會知道那是米蘭圓頂教堂或帕德嫩神廟的水彩畫,是一張古老的地圖,或者一群怪物正虎視眈眈世界的邊陲。我父親認為,拼圖能訓練腦力,將圖畫深深烙印在腦海裡。我通常要花上許多天才拼得完,他會興致勃勃地幫我,但老是搞錯位置,他的注意力偏重在拼圖塊的顏色,而不是形狀。我會讓他幫忙,再趁他不注意時,修正位置。

雷納多.奎格曾斷然說過:「犯罪調查和拼圖完全是兩回事。」然而,就是拼圖這個遊戲,讓我回覆了奎格在一八八八年二月刊登在報上的訊息。不久之後,他成了我的導師。雷納多.奎格,不但名氣響叮噹,也是城裡唯一的偵探,他破天荒地要在一群毛頭小伙子面前,傾囊傳授學問。入選者會在接下來一年期間,學習犯罪調查技巧,擁有成為任何一位偵探助手的資格。我仍留著那張剪報,刊出消息的同一頁,還有一則印度巫師來到我們國家的新聞,他的名字叫卡立當。

我對神探登報的訊息印象深刻,除了那是則公告外,更因為向來獨來獨往的神探奎格,終於願意與人分享自己的工作經驗。奎格是十二神探之一,這個俱樂部聚集了全世界的菁英偵探,每個神探都有自己的跟班,只有奎格例外。奎格經常在《犯罪線索》雜誌裡,替自己的立場辯解:跟班可有可無,孤獨比較符合偵探的形象。俱樂部的另一名神探維克多.阿薩奇,是他的摯友,也是最強力抨擊他新點子的人。他說,奎格若願意訓練助手,等同推翻了過去的工作理念。

 

2

我寄出申請希望入選,信裡陳述了提筆的動機。然而,有個規則絕對要遵守:萬萬不可提起過去的經歷:在犯罪調查中,不管過去曾做過什麼,沒有加分效果。我跟父親要來幾張生意用的信紙,上面的抬頭印有「薩瓦迪歐鞋鋪」字樣和漆皮靴子的圖案。我剪去了信頭;我可不想讓奎格知道,我是鞋匠的兒子。

我在第一封信寫道,自己對報上的重大犯罪案件一直感興趣,所以想學習犯罪調查的技巧。但我撕了信,決定重寫一封。老實說,我對血淋淋的命案興趣缺缺,吸引我的是別的:乍看之下不可思議的謎案。我喜歡感覺那循序漸進但充滿驚奇的推理,是如何釐清了混亂但可以挖掘真相的世界。

我不敢奢想當上偵探:當個助手已經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可是每當夜晚來臨,我一個人在房裡時,我會幻想自己是個冷漠、愛嘲諷且完美的偵探,就像奎格,像波蘭神探阿薩奇、葡萄牙神探薩卡拉、羅馬神探馬格雷里,在只看得到表面線索的世界裡展開行動,挖出因為障眼法、心不在焉或疏忽而看不到的真相。

我不知道多少人抱著緊張又期待的心情,寫了信到神探奎格坐落於恩賜街一七一號的屋子,但人數應該很可觀,因為幾個月過後,已經成為學院高材生的我,在一個房間裡發現了一堆積滿灰塵的信封。不少封連開都沒開過,彷彿只消瞄一眼,奎格就知道哪個申請人符合資格。奎格認為筆跡是門精準的科學。我在信件當中找到自己寄出的那封,也沒打開過,這讓我一頭霧水。當奎格要我燒掉那堆信件時,我不禁鬆了口氣照做。

一八八八年三月十五日早上十點,我來到恩賜街大樓門口。我本來想徒步過來,不搭電車,不過我臨時反悔,因為秋天提前報到,冰透了的雨水在我行經的路上滴滴答答下個不停。我在大門口遇到其他二十個男孩,大家都跟我一樣緊張得要命;剛開始,我以為他們都出身名門,而我是唯一一個沒有名聲、顯赫姓氏或萬貫家財的毛頭小子。大夥都一臉緊張,但努力擠出一副輕蔑的表情,模仿出現在各大報紙首頁,或是一份賣二十五分錢的雙週刊《犯罪線索》雜誌黃色封面上的奎格。

奎格居然親自開門迎接,我們看到全嚇了一跳,大家本以為開門的會是個管家之類的人,扮演著神探聯絡外界的橋樑。驚嚇之餘,大夥非但沒進門,反倒紛紛退後,恭敬有禮,若不是離門最近的那個人,被奎格一把抓住胳膊,往裡面一拉,這齣鬧劇可能在接下來幾個小時仍沒完沒了。於是我們彷彿被一條繩索綁住,一個接著一個,全都進門了。

我曾在十二神探的官方刊物《線索》雜誌的地方刊號《犯罪線索》裡,看過關於這棟屋子的報導。奎格沒有助手,所以他的故事都是自己撰寫的,於是,屋子在他虛榮的鍍金描繪下,變成了一座知識的殿堂。每位神探都會和代大眾發聲的跟班對話,奎格則一人分飾兩角。在自問自答的對話裡,讓人覺得他像個瘋子。奎格描述自己沉溺在書房的靜謐中,欣賞法蘭德斯的水彩畫收藏,或者擦拭他的祕密武器:藏在扇子下的匕首、《聖經》中的手槍、雨傘裡的短劍。他最愛不釋手的武器,當然就是出現在他許許多多冒險故事裡的手杖。那個獅子圖雕的杖柄劈過不止一人的頭顱,伸縮的小劍曾盛氣凌人地架在嫌犯的頸動脈旁,而其所發出響徹雲霄的射擊聲,能劃破黑夜,但嚇唬的意味多過於傷人。我們進了門,經過各個房間,就在高牆、家具以及架子上,搜尋著武器和工具的蹤跡,在我們眼裡,那些東西就像是犯罪調查的聖杯、王者之劍,或者唐吉訶德的曼布里諾頭盔。

踏進這棟屋子,在我看來,就像進入一座精神堡壘。當人碰到朝思暮想中的東西,最感驚訝的不是終於有機會仔細看清楚,而是這件事有點真實、伸手可及、有了既定的樣子,不像夢裡的人事物,能瞬間改變模樣;這種滋味既悲又喜,因為這意味著,幻想來自於現實,而一旦落實之後,也宣告了幻想的結束。

奎格和妻子瑪嘉麗塔.里維拉同住,但屋內瀰漫著一種空屋的濕冷,空無家具的房間以及少了掛畫的牆壁,加深了這種氛圍。他們夫妻倆的臥房在四樓;二樓則是奎格的書房,裡面鋪了地毯,有張偌大的桌子,桌上有架漢蒙打字機,在當時,那可是個新玩意。書房外,都是空蕩蕩的房間和廳堂,一時之間,我感覺奎格開設這間學院,只是想驅趕這棟屋子濕答答的寂寥。房子對他們的兩名幫傭來說實在太大:來自加里西亞的安荷拉掌管廚房大小事,另外還有一個女傭。安荷拉幾乎不和奎格說話,但她每個禮拜都會準備兩次偵探最愛的點心,灑上肉桂粉的米布丁,並隨時隨地等候奎格的點頭稱讚。

「就連『行進俱樂部』的米布丁也比不上這個美味。如果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神探說。而這是他對安荷拉的唯一評語。

廚娘的情緒陰晴不定,彷彿她不時感到來自這間屋子的壓力。有時候,她拿著雞毛撢子打掃,會大聲唱著西班牙老歌,音量大到奎格太太忍不住出聲制止。但她都當作耳邊風,或者裝作沒聽到太太的話。其他時候,她則一副挫敗而認命的表情。早上當她幫我開門,我聊起了氣候;不管天氣如何,她都當作是壞預兆:
「真熱。這樣子不是什麼好跡象。」

或者,如果天氣轉冷:

「太冷了!這可不是好現象。」

或者,天氣不冷不熱:

「真不知道該怎麼出門。壞預兆。」

飄毛毛雨、下雨、乾旱、暴風雨、許久沒颳暴風雨,所有的天氣變化,在安荷拉眼裡,都差不多一樣不祥。

「到昨天都還乾旱。現在倒下起了暴雨。」

十五年前,奎格夫婦痛失了沒幾個月大的兒子,從此再也沒有其他子嗣;所以,當我們一進門,儘管大家都不想破壞那股缺少人氣的靜謐,整棟屋子卻出現不同以往的熱鬧。

那天,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之一,奎格與我們分享了犯罪調查的方法,可是他的一席話,像是刻意想讓我們洩氣,要我們滾回家,別再踏進這裡一步。所謂的犯罪調查需要時間和耐心,而他這麼一嚇,也能甩掉真的不適合的人選。他列舉困難,描述挫敗,不過我們全不畏失敗,因為學習路上遇到的任何東西,就算是不順遂,仍是我們渴望獲得的經驗,所以我們怕的反而是日子平淡、法律作業、父母太盡責,得早點上床睡覺。我們第一天報到的二十一個人,隔天全回來了,而且開始上他的課。到當時為止一直空蕩蕩的屋子,因為奎格訂的東西陸續送到,開始擁擠起來。這種看似失去理性的堆積物品,其實是之於理性崇拜的一種矛盾,至今還能在我的身上看到。從一開始上課,奎格的教學就提醒著我這種矛盾的存在:當我們越接近瘋狂,腦子也就越清晰。

 

3

司法卷宗、放大鏡、顯微鏡、重現自殺和命案的假人模特兒、用來隔牆竊聽的聽診器、夜視鏡,命案現場的人類頭顱,這些都裝在不斷送來的籃子裡,搬進了屋子。當時,醫學院打算蓋法醫博物館的希望落空,奎格便買下福馬林大玻璃罐、淒慘的犯罪現場照片,甚至是廢棄的擔架。住在頂層的奎格太太,有時會下樓來看看丈夫的教學進行得如何。她是個美麗、蒼白的女人,總是一襲藍色衣裳,她會停下腳步觀看知名命案的短刀和匕首,呈現吊死狀和被分屍的假人,關在玻璃罐裡吃腐屍的昆蟲。她細細打量囤積在屋子裡的這些東西,彷彿裡面藏著什麼能解開枕邊人之謎的線索。她的模樣,就像是迷失在一間博物館裡,而警衛一個不小心,將她反鎖在建築物當中。

唯一敢頂撞奎格的只有廚娘安荷拉,她因為那些髒兮兮的籃子以及把可怕的東西弄到家裡來而責罵他。廚娘看到奎格根本充耳不聞,便挑釁道:

「我正在等盧溝的表弟來信,信一來,我馬上打包走人。米布丁就飛了!」

奎格幫我們上課的時間是早上;他的嗓音在這段時間聽起來洋溢著自信,其他時候則較溫和。有時,他愛帶我們外出教學,通常選在夜晚,到曾經發生女子斷頭案、惡名遠播的屋子,或是最近發生自殺案的旅館房間。

「自殺是個大謎案,比凶殺案還令人費解。」奎格對我們說。「在所有的城市裡,自殺案都有一定的數量,這種病源自城市,無關經濟問題或是歷史事件,不是人類本身的病。鄉下地方就沒聽過什麼自殺;這種恐怖的疾病透過我們的建築物傳染,而不負責任的詩人竟頌讚這種行為。」

我們第一次踏進一間有人自殺的房間時,大家都靠在牆邊不知所措,獨留奎格和死者。那名死者穿著最好的衣服,在喝下藍色小玻璃瓶內的液體之前,還將房間整理一番。

奎格站在房間中央,要大家靠近細瞧:

「大家瞧瞧這個男人的表情,看看他在喝下毒藥之前,怎麼仔細整理房間,把家當全都收進皮箱裡。世界上最孤獨淒涼的地方,莫過於旅館房間、民宿。這些自殺的人什麼都知道,他們心有靈犀;如果有間旅館傳出自殺案,那棟建築就會像遭到詛咒,下個月,另一起自殺案件就會接著發生。很快地,有些旅館專被這種活得不耐煩的旅客鎖定。」

我們學會如何搜遍每個角落;調查的著眼點不在偌大的空間,而是血滴形狀的對稱性,地面木板縫間的髮絲,捻熄的香菸,或者死者的指縫。我們拿著放大鏡尋找蛛絲馬跡,放大鏡放大了細微的地方,卻也扭曲了生活的其他部分。

奎格的老友也會替我們上課;例如偉大的骨相學家阿奇雷斯.葛雷果,他是個醫生,體型矮小,容易緊張兮兮,他的雙手彷彿有自己的生命,抖個不停:他的手就像動物,想撲上對方的臉,撫摸他的臉頰、眉毛或者測量頭圍,但只用手摸,不用尺量。他總是提起和心理學家波斯佩.戴斯品(Prospere Despines)在巴黎大學執教鞭的歲月,這位傑出但遭人遺忘的大師,是義大利犯罪學家西薩雷.隆波羅索(Cesare Lombroso)的導師。葛雷果讓我們傳著看頭顱,摸摸隆起的曲線,觀察受害者額骨的輪廓、凸顎、突起的牙床骨,以及凹塌的前額。我們必須閉上眼,讓手指遊走,並回答問題;這是小偷,殺人犯,還是騙子?有一次我曾大聲說道:凶手!葛雷果則回答我:

「更糟的是,他還是個耶穌會教士。」

參觀停屍間的經驗則比較不愉快。雷維特醫師人高馬大,性格謹慎陰鬱,一如誕生在土星星宿下的人。他剪開頭蓋骨,讓我們瞧瞧大腦,注意殺人犯大腦上大片的胼胝體和特徵。

「這裡記錄了出生後一生會犯下的案件;如果有個檢查大腦的機器,我們就能在這些帶有特徵的人犯罪之前,阻止他們,那麼大都會的命案便從此銷聲匿跡。」

在當時,犯罪生理學是刑事學的焦點,不論是醫生或警察,都希望有一套能用來區別善良民眾和作惡歹徒的科學。時至今日,這些東西已經不再具有科學價值,甚至在課堂上提起隆波羅索的名字,只為了聽大家忍不住竊笑。我自己就經常這樣做。過去曾那樣盲目相信的東西,今日竟落為無情的笑柄,真是可笑。經過二十餘年追緝殺人犯的歲月,我從經驗得知,相由心生。問題在於該如何判斷,因為並沒有什麼絕對正確的系統。隆波羅索並沒有選錯研究領域,他的錯誤在於深信藏在臉上和手上的所有線索,只有一種答案。

一八八八那年,奎格究竟相信面相學?還是犯罪生理學的其他理論?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吸引他的,顯然只有犯罪現場留有線索的命案,而不是那種得從嫌犯身上找線索的命案:

「有對順風耳、深邃眼窩和大手,這種可以輕易辨認的凶嫌,就交由警察應付。至於那些隱藏起來,能混在我們之間的凶手,則交由我上場。」

 

4

有時,碰到奎格順帶提及十二神探的某位成員,我們便會鼓起勇氣,問他俱樂部的起始、從未明文的門規、幾名成員曾碰頭的少數幾場聚首。奎格總語帶不耐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得自個兒設法拼湊其他沒講清楚的部分。我們就像被強迫似的重複背誦成員的名字,彷彿這是一門艱難的課程。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小有名氣,經常登上《犯罪線索》報導的神探,包括綽號羅馬之眼的馬格雷里、英國神探卡勒.勞森、出身紐倫堡的德國神探塔比亞斯.赫特。其中,有兩名成員為了爭奪巴黎神探的頭銜,經常鬧上雜誌:沙場老將路易.達朋和落腳法國的波蘭神探維克多.阿薩奇,前者自認是維多克的傳人,後者則是奎格的摯友。雅典神探馬多拉奇斯的消息雖然不多,卻是其中我最欣賞的:當他解決犯罪案件,彷彿不只針對個別凶嫌,而是看到了人類普遍的黑暗面。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西班牙社區,則緊緊追逐著托雷多出身的費明.羅荷的動向,他遇過非常匪夷所思的倒楣意外,反而模糊了經手案件本身的焦點。葡萄牙神探薩卡拉則一向出沒臨海一帶:在迷失於霧中的船上審問如凶神惡煞般的船員,在沙灘上尋找神祕失事船隻的遺骸,解決「密艙」案件。

再湊上諾瓦利烏斯、卡斯特維堤亞跟佐川,神探就兜成了十二個。傑克.諾瓦利烏斯是美國神探,在我們的想像中,他和西部牛仔及傳奇槍手的形象融合在一起。心思細密的安德.卡斯特維堤亞是荷蘭神探,儘管他跑遍每個角落,身上的白色服裝卻永遠一塵不染。至於來自東京的日本神探佐川,我們就對他一無所知。

不過,我們都是在奎格背後背誦這些名字。這門暗地裡稱為十二神探的課,可沒排在他的課程表上。他寧願我們上其他課程:安沙地醫生負責法律課,他是奎格在聖卡洛斯中學的昔日同窗。安沙地告訴我們,法律是一種口才藝術;不論要證實無辜或有罪,律師就是要利用人類的慣性和容易接納附和自我偏見的天性,搬出能壓倒其他可能性的故事。同學當中,克勞森和米蘭達都是律師之子,所以只有他們沒在法律課打瞌睡,後來還成為律師。至於剩下的人,我們都不愛監獄和艱澀難讀的書,在我們看來,這和犯罪調查時可能遇到的危險和考驗腦力的刺激,全然不同。就連奎格自己都對法律沒什麼好感:

「我們這些偵探是大師,律師和法官呢,是抨擊我們的評論家。」

我在這裡交到的唯一朋友崔維克,曾在他父親收藏的《愛丁堡學報》讀過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的文章,便壯膽糾正他:

「殺人犯是大師,偵探是抨擊他們的評論家。」

奎格並沒有答腔,他喜歡把回答留到後來再說。崔維克是學生裡膽子最大的一個,當奎格在屋子裡佈下線索,讓我們不斷練習,崔維克總是比任何人都還深入;據說,他搜尋地極為仔細,就連奎格太太的臥房也不放過,還翻找了她的衣服。崔維克沒有肯定這個傳言,但也沒有否認:

「犯罪調查不該劃地自限。」

我懷疑謠言的始作俑者是崔維克自己,包括另一個揮之不去的傳言也是,據傳奎格是為了找助手,才創立學院。新聞媒體經常抨擊奎格少了跟班,沒人參與他的推論以及幫他寫下故事。奎格的本領不比其他的神探差;相反地,他和阿薩奇及馬格雷里並列最能幹和最精明的神探。然而,因為沒有助手,讓他比起其他同袍來的遜色許多。葡萄牙神探薩卡拉有個伶俐過人的助手,名叫貝尼托,是個巴西黑人;卡勒.勞森是英國女王策封的爵士,也是蘇格蘭場最有名氣的合作夥伴,他的印度籍助手叫譚大維,日夜都跟在身邊,形影不離,有時他在神探的調查途中製造假線索和佈下真的危險,只為了到時有個故事可拿來宣揚。跟路易.達朋互爭巴黎神探頭銜的阿薩奇,其助手譚納則上了年紀。他患有肺結核,駝背,來日不多的日子都專心照顧他的鬱金香花園,透過通信和神探主子合作。

奎格為找助手而創立學院,並不是什麼異想天開的點子,大夥還因此興奮不已,但都不敢告訴彼此。當時,已經有好幾位學生對於等著他們的陌生世界心生畏懼,紛紛放棄參與犯罪調查。對於期待犯罪調查是一種智力遊戲、一幅精神拼圖的人來說,參觀監獄、認識惡名昭彰的殺人犯,親臨無政府主義份子卡帕逖的槍決現場,看到他即使被子彈貫穿身體,嘴裡仍不停咒罵行刑的劊子手,在在都讓他們沮喪。當然,他們雖然半途而廢,不過都不敢承認自己害怕或是期待落空;大家都假裝想法忽然間成熟了,知道自己將來要走的路:他們希望繼承父業,成為律師和醫生,當個居家男人,同樣關在煙霧瀰漫的廳堂裡,總是因為急事而出門在外。離開的人越多,剩下的人最後雀屏中選的機會也就越大。

然而,我們心裡都明白,如果奎格創立學院只是想找助手,他已經找到了。不管崔維克再怎麼費心思克制自己的冷嘲熱諷,取悅老師,最獲青睞的學生仍是阿拉爾貢。加布里葉.阿拉爾貢皮膚白皙,連血管都清晰可見。他長得俊美,比起男人,那美貌更適合女人,所以我們追著他死纏爛打問有沒有姊妹或表姊妹。奎格樂於推翻我們的推理練習,流露高高在上的傲氣,表現出比我們還精明的模樣。他渴望打敗我們這些學生,但是更希望阿拉爾貢能青出於藍勝於藍,當他的愛徒那像是女人的小嘴,吐出打敗他的推理,他會帶著加倍的驕傲露出微笑。

我們討厭阿拉爾貢受到偏愛,我們討厭他的原因,還有他的家境比所有人都富裕這點,他的家族是遠洋輪船的造船商。他大可當上大使,或者將人生揮霍在旅行和追求女人,可是他卻選擇跟我們競爭,打敗了我們。儘管我們討厭他(崔維克和我尤其對他沒好感:我是鞋匠之子,崔維克則是當時城裡少數猶太律師之子),我們還是不得不承認他的優異表現(讓他更完美,並沒有減少我們的反感)。阿拉爾貢似乎都選擇出其不意和不同的路徑來解決所有事情;他從來不開口致歉,彷彿所有的門都敞開著讓他通過。他和奎格夫婦的親近引人注目:他每天下午都會去看奎格太太,並共進下午茶。當神探出遠門,他則會花好幾個小時陪伴她。對她來說,阿拉爾貢是丈夫的替代品,當然,只有在下午茶這件事上。

我記得當奎格搬出偵探都瘋狂著迷的密室案件時,阿拉爾貢答道:

「將命案視為密室案,等於將犯罪調查逼進死巷,簡直是相信密閉是門無法超越的藝術。所謂的密室,是不存在的。這樣的稱呼根本是預設了不可能性。要解決問題,就要對症下藥,別將我們的用字不妥和處理事物的不恰當,混為一談。」

我們討厭他,但是不跟他競爭,我們其他人之間相互競爭。我們在只有第一名才有未來的前提下,爭奪老二的位置。遇到奎格出門辦案的日子,秩序就會鬆懈,大家會比平常還早下課。崔維克則一臉茫茫然,站在大門邊看著阿拉爾貢非但沒回家,而是踩著從容輕盈的腳步,爬上樓梯,接受奎格太太過度熱情的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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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的二樓,有間我們從未用過的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環繞椅子的橢圓形桌子。桌子和椅子都相當笨重,難以搬動,彷彿木頭已經逐漸石化。我們稱這裡為「綠廳」,因為某個畫家在天花板漆上了枝椏跟藤蔓的圖樣,開始時他應該是秉持著耐心毅力來畫,到了最後卻對植物感到厭惡。嫩芽和葉脈的精細筆觸從窗邊往內延伸,之後卻逐漸變成彷彿被暴風雨肆虐而糊成一團的枝葉。房間牆壁鋪了一層暗色木頭,上面掛著劍、火繩槍以及武器盾牌;這裡的一切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似走進了古物商鋪。這間房間,就像某個原本的計畫遭棄置的廢墟:例如共濟會祕密集會場所,或者奎格太太原本打算佈置成飯廳,招待有頭有臉的人士,不過這些客人從來沒有機會到來。我們圍著桌子坐成一圈,桌上除了灰塵,空空如也,而奎格開口說道:

「各位:大家在過去幾年,都學會了所有能傳授給你們的有關犯罪的課程。我是指所有能在課堂上學到的東西,不過人生才是一輩子的導師,尤其是面對死亡這個課程的時候。理論面的知識有限;在限制之外,就得靠直覺判斷,但可不是我們未來的靈魂論信徒崔維克同學堅信的那種超自然,而是指那突然躍上心頭、屬於枝微末節的知識。所謂的直覺就是回想;所以直覺來自過去的經驗:直覺是回想的一種特殊方式。大家的目標是在遇到這混亂一生中不同的限制時,找到相同的模式。」

我心不在焉,手指在覆蓋桌面的灰塵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從以前就一直等待著一個適合拿來做犯罪調查的案子;現在總算等到了。」

奎格在桌上攤開報紙的一頁。我們想找到醒目的大標題寫著某個老實的裁縫師遭槍殺身亡,或是河面發現某個女人的浮屍,可是報紙上只有巫師卡立當的表演秀廣告;他就是奎格刊登創立學院廣告時,上岸來到我們城市的同一個巫師。當時偉大巫師的來訪稀鬆平常,現在則不若以往那麼頻繁。在歐洲,各種幻術表演十分流行,民眾擠進劇院,就是為了觀賞骷髏打仗、發光的幽魂,以及遭斬首卻還嘰哩呱啦講話的人,還有其他利用燈和鏡子效果營造出的表演秀。

「我從以前就注意到這個巫師的巡迴表演所到之地,總恰巧發生凶殺及失蹤案。受害者通常是婦女:紐約有個合唱團團員失蹤,布達佩斯則是花販失蹤,在蒙特維多有個渾身鮮血的賣菸女攤販橫屍街頭。柏林警方曾以殺害護士罪名將他逮捕,可是他們找不到證據。從被發現的少數幾具屍體(因為凶手習慣藏匿或毀掉屍體)顯示,他會讓受害者放血,再用漂白水洗淨屍體。他總是照同一套方法進行清洗的儀式。」

奎格介紹這件案子時,神情冷漠;我們六個人,則氣得手指叩叩敲打;只有阿拉爾貢和老師一樣,冷淡以對。他們倆是卸下了憎恨才上戰場。

「這個巫師還會在城裡待上十五天。等到他啟程前往巴西,我們就失去了調查的大好機會。現在,我會繼續解釋這個案子,講解如何分辨巧合和必然性的重要,但是,各位如果真的是優秀人才的話,應該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丟下我這個奎格偵探在處處灰塵的房間內唱獨角戲。」

我們六人於是急忙衝向出口,不過阿拉爾貢這時已經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