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蹟女孩

明明不到一百頁,卻是平釘裝訂。明明紙看起來很廉價,標題的毛筆字跡卻寫得很漂亮,因此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印象。

這裡是武藏野的公車道,往來的車子很多,但經過這裡的人不是那麼多。二手書店「菅生書店」,依照常見的做法朝北設置了入口處。店裡,菅生芳光正不停地撫摸著自己的下巴。他手掌上感受到的些許粗糙感,是沒剃乾淨的鬍鬚。此時的他,懶洋洋地從椅子上伸出腿,看著昏暗的店內。在平日午後還比較早的時間,店裡沒有客人。

「芳光君。」

有人出聲從隔著一道布簾的書店後方叫他。

「你要不要標價看看?這很簡單,我可以教你。」

芳光轉身往肩頭的那邊一看,布簾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久瀨笙子穿著給人骯髒感的圍裙,露出似乎並不期待的眼神朝這邊看來。他知道笙子是對一整天只在那兒坐著的自己感到擔心,因此並沒有不高興,一如往常地答道:

「不用了,伯父他會弄。」

「哦。……已經三點了,那我先走了。」

笙子一面說,一面脫起圍裙。她是做到三點為止的工讀生,想必原本就沒打算要教他工作方法吧。

「辛苦了。」

「嗯。」

笙子把以橡皮筋簡單綁住的頭髮放下來後,就回復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年輕感覺。由於做的是灰塵很多的工作,因此穿橄欖色的卡其長褲與黃灰色的襯衫,就不怕弄髒了。之前芳光曾經在街上看到笙子過一次,她全身上下充滿的嬌豔感,不同於在這間店裡看到時的感覺。

芳光與笙子只差一歲,到去年為止兩人都同樣還是學生,但由於芳光付不出學費,變成跑到菅生書店來借住。笙子則是利用求職活動、寫畢業論文與社團活動的空檔,到二手書店來打工。

「已開箱的部份,我已經整理好了。這邊是標好價的,這邊是還沒標價的,我想大部份是要那個掉的。」

笙子用的是「那個」這種迂迴的說法,仔細一看,是一座由舊經濟雜誌堆成的山。笙子看了覺得不行的書,就不會標價。它們只能當成廢紙丟掉,只是笙子並沒有用「把書丟掉」這種說法。

「問過伯父後,我會拿去丟掉的。」

笙子沒有答腔,一穿好運動鞋就說:

「那,明天是下午一點開始嘛。」

確認過後,她就走出店外離開了。

笙子每次一做完工作,幾乎都會買本書再離開。之所以唯獨今天馬上就回去,如果不是因為有什麼別的要事在,或許是因為芳光故意講了「丟掉」這個字,讓她感到生氣吧。

菅生書店的老闆菅生廣一郎沒怎麼教姪子芳光工作方法,而是去教工讀生笙子。笙子已經懂得標價到某種程度了,但芳光還只會按收銀機和身體勞動而已。對此,芳光並不覺得伯父有什麼不對。笙子很愛書,也是個有知識的人。芳光雖然也是愛書人,但他之所以會待在這兒,不過是因為在大學休學後還想巴在東京不走而已。

來這裡叨擾的第一天,芳光不小心用了「我會姑且在這裡幫忙,打擾一陣子。」的說法,但伯父只對他說「既然要姑且幫忙,那櫃台就交給你顧了」,卻什麼也沒打算教他。他覺得那時用了「姑且幫忙」這幾個字是敗筆,但由於自己也只是照實講,因此也無意主動學習什麼。

後來才進店裡的笙子已漸漸學會了工作,芳光卻一直在摸著自己那個鬍鬚沒剃乾淨的下巴。請伯父家收留是去年四月時的事,後來季節流轉、到了新的一年,現在連新年期間都已經結束了。今年是平成四年(譯按:即西元一九九二年),原本大家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絕佳景氣,像泡沫般啪地一聲破滅,好消息突然間都消失無蹤了。無論電視或報紙,沒有一天不出現「工作難找」的話題。

芳光維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伸直了手臂,左右扭動著腰。就在他抬頭朝灰色的天花板大大打了個呵欠時,他察覺到有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入口處有人影。

是一個穿著鮮艷的橙色大衣、提著白色手提包的女子。菅生書店的客人多為學生或學者,這種客人很少見。兩人略為對到眼後,芳光的呵欠縮了回去。他把手肘靠在桌上去摸下巴,手上果然還是留有一種粗粗的感覺。

菅生書店的光線昏暗、滿是灰塵、入口又狹窄,很難稱得上是讓人很想走進來的店。很多客人的腳步都會停留在排在店門口的花車處,但不太會有人走到裡店裡來。就算進了店,收銀機是設在書架深處中的深處、一個光線暗淡的地方,大部份客人都是這樣就走了。

不過,這個女的雖然略顯猶豫,還是穿過了店門。他看也不看書架,直接往芳光這裡走近。她的手上只拿著手提包,看不到花車上賤價出售的那種書。如果她是想找什麼書,芳光可沒辦法扮演幫她找書的角色。他沒有主動出聲,眼睛也沒有抬起來。

女子的聲音,似乎略帶一點鼻音。

「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想問你。」

「好的,什麼事呢?」

「你們這裡就是昨天到甲野十藏先生的府上買回一些書的菅生書店,沒錯吧?」

芳光總算抬起頭來了,他看到的是一個很有血色的嘴唇。女子的年紀,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她化了淡妝,眼睛四周看得出略感緊張。

「……嗯,沒錯。」

芳光並沒有連對方是不是叫十藏這個名字都記得,但自己確實去了一個姓甲野的家裡。

一個據說和伯父認識很久的學者,幾天前死了。伯父說「這樣子就壽終正寢是嫌早了點,不過,他算是活得很充實的那種人吧。」由於對方要把他的藏書一次賣掉,芳光與伯父開著店裡的小型貨車,出門到世田谷去。

甲野家位於地價看來昂貴的住宅區,是一棟紅磚房。房裡的用品都很有品味又好看。不過,藏書的品質似乎稱不上是頂好,伯父從頭到尾都是那張愁眉苦臉的表情。芳光從早到晚都在把書堆到紙箱裡,再搬到貨車上。

笙子一直到剛才都還在埋首做的,就是在幫甲野家的藏書訂價。就算伯父和笙子全力做這件事,都還估算不出得花幾個星期才能把所有書都標完價。

「是那批藏書中有什麼你要找的嗎?」

在甲野家迎接芳光他們的是個年輕男子,看起來就是一副對書沒興趣的樣子。年輕是年輕,但是也超過四十了吧。那個人一面斥責芳光「不要把我這裡弄得那亂」,一面又不停地對著伯父廣一郎咕噥著「不可能只有這個價錢」。

畢竟還是因為收購價太低,所以才來要求把東西還回去的嗎?芳光偷瞄了一下客人的臉,實在沒有那樣的感覺。

「嗯。其實,我正在尋找的雜誌,似乎混到那裡面去了。」

「雜誌是嗎?我們確實收購了很多雜誌。」

「雖說是雜誌,卻不是普通的雜誌。」

客人從手提包中拿出一本薄薄的書。

「就是這個。」

明明不到一百頁,卻是平釘裝訂。不知道是因為老舊還是因為用紙廉價,在有好像沒有一樣的書口處,已經變得很黃了。

刊名是《壺天》。

「這讀做『Koten』嗎?」

客人點點頭。

「對,大約二十年前左右,這本雜誌曾以同人誌之姿出版了幾年。」

「是哦。」

甲野老師據說曾經幫助過出這本雜誌的同好。我想說如果他們沒有扔掉,該不會是在賣書給你們的時候混到裡面去了。」

甲野的藏書不下一兩千本,芳光只把它們當成貨物搬過來而已,連封面都沒仔細看過。他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這個,我也不清楚耶。」

「您沒有印象嗎?」

「……啊,這個嘛。」

雖然芳光並沒有因為客人這種情急般的聲音而心生憐憫,但他還是重新看了看標題。對方順勢遞了過來,他拿到了手上。雜誌的紙已經變得很脆弱,甚至給人一種「拿在手上如果一個不小心,好像就會碎掉」的感覺。

如果問自己「有沒有印象」,確實有印象。昨天,自己也曾有過這種「拿在手上如果一個不小心,好像就會碎掉」的感覺。回想起來,這種毛筆字跡也有印象。芳光眼睛略抬,告訴對方「我覺得好像有耶」。客人一聽,露出了特別的表情。那不是開心的表情,而是破涕為笑的表情。

但那只是一瞬間而已,她馬上就變回了正經的表情。

「請您務必把它賣給我。」

「噢。」

芳光結巴起來。

「當然可以賣給妳,不過,我們昨天才把東西帶回來而已,箱子幾乎都還沒打開唷。我會幫妳找,請妳以後再來。」

「以後是何時?」

「這個嘛……要是有一星期的時間,我想也就夠了。」

這次,客人的表情明顯沉了下來。

「一星期是嗎?……」

「而且還不能保證一定能夠找到。也有可能是我看錯。」

隔了一段略事思考般的時間。客人一面試探   著這邊的情況,一面緩緩說道:

「其實,我是從松本來這裡找那本雜誌的。」

「妳說松本,是長野縣那個松本嗎?」

「是的。由於我要工作,只能待到後天而已。你能不能設法趕快幫我找到呢?」

「為了一本同人誌,特地跑來這裡嗎?真是失敬。不過,大老遠跑來,還真是辛苦呢。」

芳光眼睛還是看著客人,手伸到桌子裡去找,找到了便條紙與油性原子筆。

「唔,那我就找看看。」

如果我在這裡稍等,你可以幫我找嗎?」

「今天?」

芳光揮了揮手。

「今天沒辦法。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要訂多少價格。我不過是個顧店的,老闆今天去進貨了。」

「我是準備好錢才過來的。」

芳光的表情變得有點愁苦起來。

「這種事不要講比較好吧,會被人家趁機敲竹槓的。」

「噢……」

客人給了個曖昧的回答後,像是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一樣,笑了。

「說得對呀。可是,你都已經這麼講,我就會提防了。」

「不用擔心,反正我無意向妳漫天喊價。」

芳光在便條紙上以特殊風格的筆跡寫下《壺天》。

「只要是《壺天》,妳全都要嗎?」

「不,不是的。」

芳光拿著原子筆的手停了下來,吊起眼珠子往上看。

「其中應該可以找到哪一期刊載著以『叶黑白』這個筆名寫的短篇小說,我需要的是小說。叶是『如願以償』的那個,然後是黑與白。」

「叶、黑白是吧。妳知道是第幾期或是刊載的時期之類的嗎?」
「不知道。」

客人剛才拿出來的《壺天》,上頭寫著「昭和四十九年春季號」,也就是說,首先它是一本季刊,數量並不多。一箱一箱找固然費事,但確認內容並不困難吧。

「那麼,小說的標題是?」

「是不是標題要明確一點比較好?」
對於她這種聽來滿懷歉意的口吻,芳光充耳不聞。

只要知道雜誌名與作者名,應該就夠了。找到的話,我再聯絡妳吧。」

「啊,好,拜託你了。」

客人在包包裡翻找,拿出一張飯店的明細單,是一家商務飯店。她在上頭寫下電話與房號

「我知道了。妳的大名是?」

芳光覺得她似乎略感猶豫。客人嘆氣般地報上了姓名:

「……我叫北里可南子。」

把名字也寫下來後,芳光放下原子筆。

「我叫菅生芳光,如果有什麼事要聯絡,請打到我們店裡。先講好,妳就說自己是『請芳光幫忙調書的北里小姐』,我就懂了。」

可南子說了句「請多指教」後,深深鞠了個躬。

待續

 

註1:日文的「如願以償」,漢字是「叶」。

註2:西元一九七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