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中秋將至,府裡一片喜氣洋洋。因為要入宮赴宴,姐姐每日都把規矩一講再講。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讓我一背再背,唯恐我當日舉止不當。
至十五日下午,貝勒爺、姐姐都裝扮妥當,我也收拾停當,一行人各自乘轎子往紫禁城行去。
因上大學時選修卷軸畫史課,故宮常有畫展,所以我經常去,不過只熟悉繪畫館附近的幾個地方。故宮太大了,從來沒有逛完過。今日即將欣賞到這座宮殿的全盛狀態,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一道道門,一重重禮,一排排衛士,我已經完全暈了,精神高度緊張,唯恐行差踏錯,根本顧不上看周圍的環境,這才暗自慶幸,還好姐姐訓練得好。
好不容易坐定,感覺腳有些發軟。緩了緩勁,四處打量:懸燈萬盞,亮如白晝,鼎焚龍檀之香,瓶插長青之蕊,銀光雪浪,珠寶生輝。
暗自嘆道:好一派皇家氣象,根本不是現代電視劇可以描摹萬一的。
眾位妃嬪阿哥福晉格格漸漸到齊,各自坐定。又等了一小會兒工夫,只見一隊太監快步而來,各自按方向站定,一個聲音遠遠傳來——「皇上駕到」,大家都起身站定。又過了一會兒,才看見一個中等個頭,身穿黃袍,帽飾美玉,面貌古拙,臉帶笑意的中年男子緩步行來。
大家呼啦啦地全部跪倒在地上。我心想,千古一帝,康熙爺!
雖跪了一地的人,但一個大喘氣的都沒有。待康熙坐定,旁邊太監高聲叫道:「起!」大家這才紛紛起身立著。
康熙笑看了一圈底下的人,說道:「都坐吧!難得過節,都隨意些。」眾人齊應:「喳!」各自落坐。
話雖這麼說,但我看大家都是該守的禮一點兒也不敢差,不禁嘆道,這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子威嚴。
酒過三巡,席上的氣氛才有些活絡。
幾個小阿哥也開始互相逗起樂子來,紛紛相對舉杯,其中十阿哥的吵鬧聲最是響亮。太子爺、四阿哥、八阿哥也自談笑飲酒。
我正游目四顧,突然對上明玉格格的視線,她恨恨地盯著我。我立即衝她露了個無比燦爛的笑,心想,氣死妳!她越發恨恨地瞪過來,突然間,像是反應過來什麼,抿抿嘴角,也朝我嫵媚一笑。我立即感覺全身一股涼意,打個哆嗦,心嘆道,果然還是笑面虎最可怕。
吃吃喝喝,飲飲停停,笑笑看看,雖沒人搭理我,但我很是自得其樂。幸逢盛會,豈能不盡情享受?
正低頭樂,突然周圍變得很安靜,一抬頭,看見大家都看著我。聽到太監說:「馬爾泰.若曦上前覲見!」
我一驚,一時反應不過來,突然一個激靈,忙起身,出席,上前,跪倒,邊磕頭,邊脆聲道:「皇上吉祥!」
康熙道:「起來回話。」
我一邊立起,一邊想,所為何事?康熙笑問:「這就是『拚命十三妹』?」
側旁的一個妃子陪笑說:「真沒想到,居然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眾目睽睽,只覺得非常緊張。康熙看著我笑問:「妳見朕,很緊張?」
我覺得再不說話肯定不行,只得應道:「是!」
康熙好像覺得頗為好玩,接著問:「為什麼?」
我想了想,回說:「初次得見天顏,覺得威嚴無限,所以緊張。」
康熙「嗯」了一聲,又問道:「妳覺得我很威嚴?」
我心想,天哪!怎麼沒完沒了?心裡仔細思量著怎麼回答,一個答不好,只怕就要玩完。
康熙見我沒有立即回答,繼續笑著問:「妳怕朕?」
我心想,只有暴君才希望人人怕他,自古明君要的都是人心服,再不敢遲疑,趕忙說:「不是,皇上一代聖君,奴婢怎麼會怕呢?只是奴婢第一次進宮,覺得天家氣象威嚴,心裡有些緊張。」
康熙笑著問:「一代聖君?妳為什麼認為朕是一代聖君?」
我心裡那個苦呀!為什麼?歷史早有評斷,可又不敢直接照搬什麼六歲登基、擒鰲拜、平三藩、收臺灣、平定噶爾丹之亂……因為那是康熙晚年自己給自己的評價,我不敢搶他的臺詞。只好拚命琢磨,腦子飛速轉了好幾圈,冒出的竟然是高中課本上的《沁園春.雪》,心裡也覺得很是貼切,顧不得那麼多了,救命要緊,只好朗聲說道: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康熙帝聽完,點點頭,笑說道:「聽慣了堯舜禹湯,今日這話倒是新鮮!」
我心裡大嘆,怎麼把堯舜禹湯給忘了呢?不過現在看來效果甚好,這個馬屁算是拍得還不錯。
康熙說道:「看來妳不是光知道『拚命』!」又對旁邊的太監說:「賞!」我又忙跪倒在地上,領完賞賜,退了下來。坐回位子,發現手心都是汗,抬頭看,發覺太子爺和四阿哥正在仔細打量我,又趕忙把頭低下。
這麼一鬧,康熙心情好似大好,眾位陪著的嬪妃也跟著言笑晏晏。
眾位阿哥紛紛上前給康熙敬酒,說吉祥話。
九阿哥走回座後,只看得十阿哥走上前,端著酒說道:「皇阿瑪,吉祥話都讓哥哥們說完了,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只恭祝皇阿瑪身體安康。」說完一仰脖子喝了酒。
康熙搖了搖頭,道:「記不住文章詞句,只有說俗話。」
康熙身旁一個容貌嬌豔的妃子笑道:「雖是俗話,但說得倒是實在!」
康熙點了點頭,看著十阿哥,想了想說道:「已經十七了。」
那妃子笑道:「九阿哥在這個年紀已經立了福晉,也該給十阿哥立福晉了。」
她話音剛落,眾位阿哥都很是注意地聽了起來,十阿哥低著頭一副思索的樣子。
康熙說道:「是到年紀了。」
妃子又笑說:「前日靜格格剛和我提起,小女兒明玉年齡差不多了,要我幫忙參詳合適的人,我看和十阿哥倒是般配。」
十阿哥聽到這話,猛然抬起頭來看著康熙,滿臉緊張,康熙點頭道:「是般配。」
康熙默想了一會兒,看著十阿哥說:「就立郭絡羅.明玉為老十的嫡福晉吧!」
十阿哥早漲紅了臉,趕忙高聲說道:「皇阿瑪,兒臣還小……」
話還沒有說完,康熙就打斷道:「十七還小?」
十阿哥急得直在頭上亂撓,一面急聲說:「四哥、八哥都是先立側福晉,要不,也先給我立側福晉吧!」
康熙板著臉道:「胡鬧!明玉做你的嫡福晉,還委屈了你不成?」
十阿哥急得不知道怎麼回話,忙跪倒在地上說:「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只是、只是……兒臣,只是想……」
話未成句,八阿哥已經站起,面帶微笑,態度從容地緩聲說道:「皇阿瑪,兒臣看十弟只是感覺有些突然,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而已,等醒過神來,只怕高興還來不及。」
十阿哥猛然回頭瞪大眼盯著八阿哥,臉上幾分急、幾分怒、幾分痛,更多的是哀求。
八阿哥也盯著他,嘴角仍然帶著笑,叫道:「十弟,還不快謝恩!」
十阿哥盯著八阿哥只是看,八阿哥仍然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明那裡面盛著什麼。
最後,十阿哥滿臉的哀求、心痛、憤怒全部化去,只剩一臉漠然。他慢慢轉回頭,手緊摳在地上,慢慢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腦袋觸地的聲音清晰可聞,高聲說道:「兒臣謝皇阿瑪!」
八阿哥緩緩坐了下來。
我只覺得那三個響頭,全磕在了自己心上。一聲、一聲、又一聲,重重地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早知道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個人很難有自主權,可是真實面對這一幕時,才感覺到它的殘酷。
我憤怒地盯著明玉,她也一直看著我,臉上幾分悽楚、幾分得意、幾分不甘,還有幾分恨。慢慢地,她臉上的悽楚、得意、不甘都消失,緩緩化為一個嫵媚的笑容。她在我憤怒的目光中,婷婷站起,儀態端莊地上前謝恩。看著十阿哥和她並排跪著的身影,我只想大喊,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是阿哥嗎?他不是有最尊貴的身分嗎?為什麼這最尊貴的身分剝奪了他最珍貴的東西——自由!
想到姐姐,再看看眼前一幕,還有漸漸逼近的選秀日期。難道這就是這紫禁城中所有人的命運?一直隱藏著的恐懼全部湧了出來,我又會被指給誰?看著康熙身旁,年紀可做他女兒的妃子,看著宴席上一張張陌生虛偽的臉,我全身簌簌發抖,腦子裡不可控制地想,我是會給這個老頭做側室,還是給那個少年做正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