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瓜寫日記
每聽她笑語、見她對別人之歡顏,心中就像被割一道。這顆心傷得不能再跳時,也該換一顆了。
1982.3.31
阿瓜此刻是個十七歲的男生,瘦得見骨不說,臉上還爬滿青春痘。他熱愛文學、藝術、電影……這在八○年代初期,算是年輕人相當普遍的嗜好。至少在阿瓜就讀的省立高中,準備學醫學農學園藝的那班同學當中,就有不少人會結伴去看雲門舞集、蘭陵劇坊的演出,會用一整個上午猜測某部電影被電檢剪掉哪些部分。
阿瓜會寫起日記,理由是他戀愛了。他喜歡的是班上那個名叫「慧」的女生。這一點也不稀奇,因為慧本來就是一個漩渦的中心,身邊永遠圍繞著許多男女「好朋友」。擠不進那個漩渦的阿瓜,只好鼓勇寫信給她。幾封信過去,竟換來一份禮物,教阿瓜大喜過望。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小冊日記本。阿瓜的心涼了――顯然是嫌他煩,讓他寫日記去,別再來信了。
阿瓜化悲憤為毅力,決定把日記當信寫,一天一封,從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一日起,一百七十天寫到聯考考完,再整本送給她。
那個年代的女生,常有些生活小情趣。到了夏天,「慧」喜歡在手腕結一條白色小手巾,大概是防寫字時出汗弄髒字跡。有時上課不專心,一直在玩弄外套的裡子,原來裡頭藏了一隻小鳥。寫小紙條時,署名都只寫個「我」。這些行徑弄得阿瓜神魂顛倒。
班上男生一個個在比較誰同她更多關係。有人跟她同一個補習班,有人跟她同一個合唱團,阿瓜只能熱心參與畢業紀念冊編輯小組,她也在其中。小組要開會、要拍照,阿瓜必到,然而「慧」卻愛來不來。
有一回全班去烏來郊遊(那個年代的熱門景點),阿瓜鬼鬼祟祟採了一束紫花、黃花、搭配兩支蘆草,終於逮到機會送她,她卻不收。阿瓜只能拿到路邊的廟裡,當香來拜。後來見她自己採了兩根狗尾草,阿瓜又把花束拿過去,她才勉強收下。賦歸時,「慧」順手把所有的花都扔了,阿瓜只能又氣又無奈地,把一切寫進日記裡,希望日後「慧」讀到時,會對他的一往情深,感到抱歉。
阿瓜班上的女生,其實一個個頗有特色。其中一個每天帶花到學校來,插了放在講桌上。有一次還帶了一瓶蛇標本,一樣擱在講桌上,卻不說明理由。阿瓜數學極差,連補考都沒過,眼看畢不了業。停課期間他到校二次補考,竟有兩個女生等在學校,把不知哪裡弄來的考題答案提供給他,讓他順利過關。事實上這兩位同學跟阿瓜並不熟。
這些天外飛來的友情,讓阿瓜不再那麼在意「慧」的若即若離。畢業之後多年,再接到「慧」的電話,她已經在做直銷,說想約見面。阿瓜立刻警覺地想,難道要吸收他當下線?然而他們仍然沒有再見面。事隔二十多年,再看到她的消息,她已經成為直銷名人榜上的楷模。
至於那本日記,一直沒有回到「慧」的手中。阿瓜寫完一本日記,又接一本,繼續這麼寫了下去,橫跨了整個八○年代,也橫跨了他自己,從懵懂高中生到結婚的整個生涯。
阿瓜想當詩人
報上登的陳納德將軍日記乏味透頂,那種東西不知登了幹嘛,頂多《傳記文學》上露露臉就夠了。副刊的篇幅應該轉來發表我的詩,一天一首,那我就會寫得又勤快又好,成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1982.4.4
阿瓜想當詩人,由來已久。他買了一本《現代詩入門》,對其中瘂弦說到「一知半解的影響力大過全知全解」,深感共鳴。於是一知半解地學起楊牧,為他心儀的偶像明星寫了一組《雅歌十九》(可想而知包含了十九首詩),投各大文學獎一律鎩羽之後,只好投到校刊去。校刊編輯都是一群極為臭屁的文藝青年,其自以為是的程度,比起阿瓜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願意登這組長詩,卻把阿瓜召喚到校刊社去,告訴他寫得不夠好,許多地方需要修改。事實上,一位女同學已經幫他改完了。
阿瓜聞言又喜又怒,喜的是自己被接納,怒的是這些人把他嘔心瀝血的創作,居然當成作文改。但是這兩種情緒都不便直接表達,阿瓜只好與那位編輯,字斟句酌地討論起來。阿瓜採取的策略是,小處讓步,大處堅持。相持不下時,竟得用猜拳來解決。
阿瓜為了捍衛自己的作品,精疲力竭。結果登出來時,讓他更為傷心――當初力爭回來的寸土,居然多數又被編輯改回去了,甚至還不乏校對失誤的錯字。他跑去校刊社
想要理論(其實是想多索取一本),不料校刊社大概是經過沒日沒夜的趕出刊工作,現在居然連續幾天都大門深鎖。阿瓜只好從連日曠課的同學抽屜偷拿一本,寄給獻詩的對象,換來一封感謝函,看就知道是由人代筆的。
當時阿瓜已在許多選稿不精(或者說鼓勵年輕人創作)的刊物發表詩作,例如《文藝月刊》、《新文藝》、《青年戰士報》的「詩隊伍」。由於誤打誤撞被文壇重鎮《現代文學》不小心登了一首詩,一些詩刊也注意到這位年輕詩人,開始刊登他的作品。發現他不過是高中生之後,更開始過譽,讓阿瓜患上大頭症,以為自己離「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不遠了。難怪當他被校刊改詩之時,會那麼惱火――你們不曉得我早就在更高的戰場插旗了嗎?
一個名叫《漢廣》的詩社吸收他入社。第一次見面約在明星咖啡館,阿瓜還見到另一桌,聞名已久的周夢蝶在高談闊論。後來聚會就到外雙溪山上,社員聚居的學生公寓了,因為他們多半是東吳學生。初次參與這種藝文聚會,跟一堆大哥大姊審稿論詩,阿瓜興奮莫名。一些社員自承受到鄭愁予、楊牧、楊澤、羅智成影響,更讓阿瓜覺得碰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當時「同志」這個詞還不含性意味)。社長有個書生味極重的筆名,叫路寒袖,寫的詩很中文系,卻跟他大談陳映真和施善繼。加入詩社固然熱血,但是每個月要交五百塊社費,卻讓阿瓜有點惋惜――稿費從此不能全拿去買書和錄音帶了。
後來阿瓜還被別人推薦,莫名其妙加入中國文藝協會,也要交錢,參加亂糟糟的大會,看他們濫頒許多獎章。不過幸好還可以抽獎。阿瓜第一次參加詩人節大會的收穫,就是抽中了一包味精。
阿瓜學現代舞
初上羅曼菲的課,她十分能抓住要點,親手改正我的姿勢,令我感動莫名。
1982.3.9
阿瓜在十七歲那年迷上跳舞。對於患有藝術大頭症的阿瓜而言,只有現代舞算跳舞,進舞廳跳的那種只能算是亂抖。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爸媽讓他去雲門上課。當時雲門舞蹈班由雲門舞者授課,立案登記的是「舞蹈研究會」,不能像今天這樣大張旗鼓宣傳,但各方舞者、演員都會跑去報名。
阿瓜決心彌補自己四體不勤的缺陷,憑一股拚命三郎熱誠,一開始便自己設定,每天跑到屋頂跳繩一千下,練彈性和體能。結果沒多久就跳到膝蓋出現裂縫,奉醫囑必須休養兩個月不能練舞。沮喪的阿瓜在休養期間勤讀舞蹈家傳記,發現巨星紐瑞耶夫也是十七歲才開始習舞,反而信心大增。
由於每天放學便搭公車自西徂東趕上課,沒時間吃飯,發育期又容易餓,所以阿瓜往往在舞蹈班樓下囫圇吞一碗麵便上樓練舞。雲門當時還在狂操瑪莎‧葛蘭姆技巧,整晚激烈縮腹的結果,阿瓜很快又患上了胃病,痛得三天兩頭跑醫院。有一天當胃病害起
來時,「中午飯喫不下,又沒睡覺,一下午精神萎靡,到雲門更是腹中萬分難過。第二節我正欲向曼菲告假,她連推帶嚷的道:『我知道,今天是愚人節。』嗐!真是一等的可人兒。」
練舞的樂趣其實多半來自老師的恩賜。中學老師只重群體不重個體,舞蹈教室剛好相反,老師非常注意每個學生的身體狀態,阿瓜經常被這種微不足道的關懷所觸動。個頭小小的何惠禎老師,看似十分嚴厲,對於笨拙卻勤奮的阿瓜,卻策勵有加。有一陣子她挺著大肚子還來教舞,讓阿瓜覺得自己也像是她孕育的小孩。
學舞一年,開成衣廠的爸爸,特地做了一條緊身褲給阿瓜,但因為不是伸縮材質,根本不能穿。阿瓜並未因為他學舞這件事終於被接受而欣喜,反而懊惱浪費了布料。當阿瓜成功進階外籍老師的中級班時,興奮得快哭出來,喜孜孜拿來當爸爸的生日禮物時,爸爸卻批評他練舞這麼久,怎麼老師還沒教一齣舞,一定是雲門斂財騙人!又讓阿瓜百口莫辯,急得快哭出來。
雲門舞集在當時的阿瓜心中,簡直就是台灣未來的希望。不只是藝術上,還有雲門帶來的那股清新奮發精神。阿瓜就曾在日記中,幻想雲門開始積極介入社會問題,諸如交通、環境污染,擬了這樣的宣傳文詞:「我們不祇力求最完美的舞台效果,也希望這整個晚上成為一場整體的演出。公車不脫班、交通不堵塞,使您能準時到達這裡,而不必趕得心浮氣躁。表演結束後,假如您住在郊區的話,希望您過橋時能瀏覽最流暢清澈的河水,而不是淤塞骯髒的;希望您呼吸的是潔淨的空氣,而不是車輛的廢煙;使我們演出的印象隨您一路盤旋回家,讓整個夜晚成為美好的回憶,真正能滌洗您的心靈;而不是進入象牙塔看完一場舞,再一頭鑽回溷濁的現實裡……。」這可以看出來沒有捷運前的台北,生活有多令人煩惱。附帶一提,日記裡「喫、祇」這些冷僻的用法,顯示出那時阿瓜有多迷戀張系國的小說。
阿瓜的電影夢
金馬獎提名揭曉,《帶劍的小孩》全軍覆沒,《台上台下》也灰頭土臉;《兒子的大玩偶》竟在最佳影片提名之外,真是匪夷所思。
1983.10.4
八○年代精彩的表演和展覽不多,各種藝術工作者都以看電影為最大嗜好。早期搞劇場的熱血青年,多半是在藝術片的試映間結識。錄影帶剛問世時,錄影機並不普及,阿瓜到雲門練舞,還會看到老師在辦公室看影史名片。第一次接觸黑澤明作品,便是在巧遇羅曼菲在看《影武者》,結尾馬屍遍野的戰爭場景,讓阿瓜非常感動。
阿瓜參與的詩社在山上通宵聚會後,第二天也會一夥人騎車下山看電影。阿瓜想考藝術學院,出於想學點撇步的私心,那天建議大家看《名揚四海》。不料電影通俗而冗長,不是大家期待的那種「藝術電影」,讓阿瓜深感愧疚。不過更讓阿瓜惶恐的是,影片中那些年輕人入學考展現的程度,恐怕他念到藝術學院畢業都趕不上。
考上藝術學院後,阿瓜去成功嶺暑訓,每逢假日到台中放風,電影院裡擠滿了穿軍服的小毛頭。阿瓜便是在這種氣氛下看到台灣新電影的開山作《光陰的故事》,當紅的劇場演員李國修、李立群都在裡頭軋上一腳。那是一九八二年,阿瓜和高中死黨的十大國
片排名,原本是:梅花、夜來香、皇天后土、精武門、假如我是真的、俠女、英烈千秋、大摩天嶺、辛亥雙十、醉拳。等到「新電影」問世,那些愛國電影便全數靠邊站了。
錄影帶普及前,是電影的最後黃金時代,電影院前還會有人賣黃牛票。阿瓜和他的初戀女友跑去西門町中國戲院看《海灘的一天》時,還爆滿擠不進去。當時外片拷貝數量還沒開放,人人愛看國片,金馬獎頒獎典禮就像世界盃棒球賽,可以是全民焦點。一九八三年,阿瓜日記裡記了一則「趣聞」。那時媽媽在夜市擺攤,金馬獎頒獎當晚她在家看電視,第二天旁邊賣毛衣的跟媽媽說,前一晚街上幾乎沒人,害他只賺了一百元。
但是阿瓜視那些迷信金馬獎的觀眾為傻瓜,雖然那一年《小畢的故事》囊括最佳影片和編、導三項大獎,《海灘的一天》和《風櫃來的人》卻在次年的金馬全軍覆沒。阿瓜非常不滿,甚至在日記中聲言「我將來的片子要送去國外得獎,而決不在國內參展!此將是金馬獎的損失。」
阿瓜雖然滿心想拍電影,可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趁上課空檔,跑到進口外片的影業公司打工折海報。這也不是辦法。阿瓜於是開始熱衷拍照,找同學當模特兒,用連環照片說故事。阿瓜的學校成立不久,到處借校舍上課,大三時遷到蘆洲,荒涼的田野、廢棄的工廠,成為阿瓜夢想中公路電影的最佳場景。但是阿瓜沒學過攝影、更不懂暗房,快洗店沖出來的照片時而太亮、時而色偏,讓阿瓜不時得換一家重洗碰運氣,還會嘗試拿柯達底片洗富士相紙之類的實驗。阿瓜並不曉得,當時他只有一項特質,夠得上成為一名電影導演的必要條件,那就是:不自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