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節選一】

從臺灣到滿州國:一代詩妓王香禪

 

  文人與娼妓之間的交遊,一直是中國流傳以久的粉色文化。文人對娼妓的歌詠,不管是讚嘆其技藝或是美貌,抑或憐憫其身世,都為中國文學史留下許多纏綿的詩篇以及動人的愛情故事。
  在臺灣,與文人交往密切的藝妓中,最為人所熟知的便是人稱「藝妲中的藝妲」王香禪。王香禪情路坎坷,交往的又多是知名的文人,在她一生中,便前後經歷了連雅堂、羅秀惠和謝介石等人,有些是傷感的感情生活,有些則是浪漫的想像。
  王香禪出生臺北艋舺,原名罔市,因家境清苦,從小就被送給龍山寺婦人董仔治,在鴇母董仔治的調教栽培下,十六、七歲時開始大張豔幟。
  香禪雖身在風塵,但極為上進。她性喜文藝,最初學北曲,略諳文字,並嘗試自己填詞。彼時艋舺詩人王子鶴見她頗有詩才,便介紹她到設於大稻埕的「劍樓書塾」學習作詩。
  劍樓書塾的塾師趙一山是前清秀才,年近花甲、雙目失明,但熟讀詩書,講解仔細,且幫門生修改詩作,因此學生的詩藝進步很快。而香禪勤奮好學,不論晴雨,每天都從艋舺坐車到大稻埕,從未偷懶翹課,一如愛好文學的文藝少女。一年之後,她的詩詞略有所成,「詩妓」之稱便流傳開來。而各地紳士每有宴會,便不惜重金邀請香禪前去佐酒吟詩助興。
  大約一年後(一八九五年),香禪轉入臺南「玩春園」(另一說法是在「寶美樓」)。在那個時代,藝妓在十四、五歲時,多半會隨著養母或養祖母南下各大城市,俗稱為「飲墨水」。在南部待上三、五年,人面熟了,客門也闊,於是在洽當的時間內返回臺北,整修藝妓間,高樹豔幟。
  香禪到臺南時,「南社」剛成立,文人擔憂國事、感傷時局之餘,也經常寄情秦樓楚館之中。因為王香禪略解詩詞,也就結識不少文人雅士,其中包括了連雅堂以及煙花浪子羅秀惠。
  連雅堂初識王香禪,便發覺她的詩學難能可貴,而願意加以指導,香禪的詩藝也就益加精進。年輕時的連雅堂風度翩翩,香禪對他可說一見傾心,可惜連雅堂早在二十歲那年便娶了臺南富商沈德墨的女兒筱雲,夫妻感情恩愛。據說香禪曾有意屈居側室,但連雅堂卻極力反對男人蓄妾,主張男女平等。他認為遺產與蓄妾是引起兄弟相爭、家庭不幸福的根源。香禪了解到連雅堂不可能改變他的信念,納她為妾,便只好深藏情感,轉化為友誼。
  之後,王香禪遇到了風月名家、煙花浪子羅秀惠。羅秀惠雖惡名昭彰,卻也頗有才氣。在羅秀惠的追求下,兩人深交一段時日,便結了婚。可惜婚後的羅秀惠並未專情於王香禪,依舊流連於花街柳巷,而且又找到了新的攻獵目標,那便是赤崁女史蔡碧吟。
  蔡碧吟不僅家世良好,且容貌秀麗、體態婀娜,王香禪得知夫君移情別戀後,心灰意冷,終於看開一切,主動提出離婚,隨後便離開臺南這傷心地,重回臺北。
  結束這段不如意的婚姻之後,王香禪閉門獨居,長齋禮佛,同時也寫些詩詞在報上發表。就在這段時間,她得到大家的關懷,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而後經人撮合,三十開外的王香禪重披嫁裳,嫁給了謝介石。婚後隨著謝介石前往上海。    

    (中略…)

  民國元年,雅堂先生遊滬,王香禪與夫婿在一次宴會中和連雅堂偶遇。相逢逆旅,香禪善盡地主之誼,與連雅堂朝夕相處,兩人品茶談詩,雅堂先生並指導香禪詩作,加深昔日情誼。此時連雅堂寫了一首〈滬上逢香禪女士〉:
淪落江南尚有詩,東風紅豆子離離;春申浦上還相見,腸斷天涯杜牧之。 而從「淪落江南尚有詩」的詩句中,足見連雅堂對王香禪的讚賞。
  其後,謝介石受聘為吉林法政學堂教習兼治報務,遂與王香禪移居吉林。巧的是,連雅堂先生也受《新吉林報》之邀,遠赴東北,再次與謝氏夫婦相逢。
  然而因《新吉林報》對時政多有批評,在袁世凱執政初期就被查禁。但連雅堂並未氣餒,又與日人兒玉多一共同創辦《邊聲》報。只不過《邊聲》發行三期又宣告停刊。不得已,連雅堂只好韜光養晦,閉門讀書。
  在他閉門讀書這段時間,王香禪以女主人兼女弟子的身分陪伴他讀書賦詩、閒話家常,成為他朝夕相處的紅粉知己。而在連雅堂的詩作中,記載王香禪最多的,也是在這個時期。
  在謝氏夫婦熱情款待之下,連雅堂待在吉林長達半年之久。然而吉林終究只是客居,臺灣的家人和文史工作依然召喚著他,即使離情依依,連雅堂還是做出堅定的歸鄉決定。
  王香禪不捨分別,為此曾作詩挽留:

數株松竹繞精廬,絕色天香伴著書;
此味年年消受慣,秋風底事憶鱸魚。

  然而連雅堂也作詩回應,表達他想回臺灣的心意:

小隱青山共結廬,秋風黃葉夜擁書;
天涯未老情未減,且向松江食鱖魚。

  連雅堂這一別,與王香禪再不曾再相遇,兩人的故事就此畫下句點。

(中略…)

  王香禪經歷了兩段波折的婚姻,與連雅堂之間亦師亦友又似戀人的往來留給後人許多想像,即便在《連雅堂全集》裡,由師古先生所寫的〈連雅堂先生與王香禪〉一文中,駁斥有些人從連王兩人往來酬詩中,猜想其中或有羅曼史,實在是無稽之談,他甚至寫道:「連先生大義凜然,詩人尚敦厚,須以君子之心度人,斷不可以捕風抓影而誣人。」然連雅堂的《劍花室詩集》共九一五首詩,其中題名寄與香禪女士的便有十一首,另有兩首是以香禪為吟誦的對象,可見王香禪在其心中的地位。
  而林文月女士在《青山青史》中書寫其外祖父連雅堂不為外人知的人格特質,她說:「她書寫《青山青史》,被其中二事困擾。其一是連雅堂年輕時的紅粉知己、藝旦王夢痴(王香禪),讓外界議論紛紛。」而林文月女士瀏覽兩人往來的書信詩篇,認為「兩人存在高尚的浪漫情懷,並非普通男女感情。」
  然而一份資料總是多種解讀,甚至引發小說及戲劇的靈感。比如廖毓文便根據坊間流傳許多關於王香禪與文人間的交往故事,寫了一本《謝介石與王香禪》的長篇小說;二○○五年侯孝賢導演的《最好的時光》之中的第二段〈自由夢〉也有參考王香禪與連雅堂的故事而改編的影子。這些想像,或許是讀史的趣味吧。

 

【內文節選

玫瑰玫瑰我愛你──美軍大兵與臺灣女子

 

    一九四九年底,大陸淪陷,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臺,緊接著一九五○年韓戰爆發,美國為了遏止共產勢力一連串的進攻蔓延,與臺灣簽訂「共同互助協定」,除了派遣第七艦隊協防臺灣,更於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派遣軍事顧問團來臺,協助我方整軍備戰,其間還經歷了大陳撤退與八二三砲戰。美軍進駐臺灣,一直到一九七九年三月才結束任務,撤出臺灣,共歷時二十七年又十個月。美軍駐臺除了對我國的軍備以及臺海安全之維護,產生了關鍵性的助益。在經濟及文化上,也產生了不少影響。
除了美軍駐紮之地,充滿著洋腔洋調的異國風情,美國大兵與臺灣女子產生愛情或是露水姻緣的故事,不管悲喜,多少在那個臺海關係緊繃的時代增添了綺麗色彩。而美國文化的進駐也使得島嶼在一九六○及七○年代,充斥著崇洋的氣氛。我仍記得上小學時,母親告訴我,在我剛學步不久,某日在路上搖擺晃盪,被一個美國大兵抱起,差點把我帶走,還好母親及時出面才把我抱了回來。一段不小心差點走丟的小插曲,不知為何有了「被抱到美國去,而多年後萬里尋母」的幻想,且這想像竟然有些美好,如今回想,自然是非常「政治不正確」了。
至於這些派駐臺灣的美軍,對寶島的印象又是如何?也許是臺灣人特有的人情味以及當時崇美的氣氛,在《美軍顧問團在臺工作口述歷史》一書中訪問了八位曾經駐臺的美軍,一致表示對臺灣的懷念。有人在軍旅生活的相簿中寫了下「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表達對臺灣的深刻感受。
在一九七一到一九七四年間派駐臺灣並與臺灣女子戀愛,乃至一九七六年又重返臺灣就讀,且終於與當時相戀的女友結婚的艾‧克維瓦便說:

  「我們單位的許多官兵都娶了日本、臺灣或菲律賓姑娘。不論怎麼說,他們都喜歡這個地方,而且還在那裡成家。對美軍來說,中華民國是個遙遠的國度,但我們特種運輸部隊獲准將家眷安排住在臺中的美軍顧問團營區。他們都希望住在臺灣,由於臺灣人民非常友善,因此被調去參與越戰的美軍都希望能再回到臺灣,因為臺灣山明水秀,每一處的迷人景致,總能撫慰遠方遊子內心思鄉的苦悶。」

  然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畢竟是少數,更多是買春式的露水姻緣。一九五四年,國民黨政府在臺灣的北投建立了「女侍應生住宿戶聯誼會」,專門為美國大兵提供性服務。
  在越戰期間,臺灣更成為美軍的度假勝地,他們主要的目的便是尋找性服務。擁抱女人的軀體,尋找性的慰藉,也許是這些遠赴海外戰場生死未卜的年輕大兵最直接的抒發。
  王禎和的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便是以這個時代為背景,描寫當時因為有群駐越南的美軍即將來花蓮度假,雖然只有短短七天,但「美軍即美金」,以董斯文老師為中心的幾個知識分子的帶領策劃下,開設了「吧女訓練班」,將一批不會說英文的「土妓女」訓練成可以講幾句英文上場應付這些美國大兵的吧女。王禎和以誇張的喜劇手法來處理荒謬的人生現實,關於這些「國際貿易」,套文中神來的一句翻譯就是將「Nation to Nation, People to people」聽成了「內心對內心,屁股對屁股」。小說家對此現象,多少帶著嘲諷與無奈。
  至於上面這張「美軍與兩位陪浴女性出浴圖」,則刊載於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美國《TIME》雜誌。當時正是美軍介入越戰最激烈的時刻。圖片上有段說明是:

  「從臺北坐計程車,只要三十分鐘就可達北投,當地有七十五家溫泉旅館,其中最出色的是XX閣。雖然不是每個美軍,都會丟下臺北的樂趣去找XX閣。但像來自辛辛納提的二十一歲陸戰隊班長亞倫‧貝利(Allen Bailey),是不會後悔這個決定的。」

  這篇文章裡介紹參與越戰的美國大兵如何在休假期間享受他們在亞大的「五日豐富之旅」。其中並且寫到:「臺北除了故宮博物院豐富的中國文物收藏外,很少有文化古蹟可以欣賞,但卻以女人的柔順和食物的精美,膺選為美軍休假城市。」
  這篇似乎有辱臺灣的報導,事實上在一九七二年臺灣省政府所印發的英文觀光指南上,卻也同樣刊登了這張照片,說明了官方其實認可了這張照片對臺灣的觀光事業有「正面效益」。
  當然,除了買春成為吸引越戰大兵來臺的主因之外,駐紮臺灣的美軍當然不免與臺灣女子發展戀情。在這近三十年的時光裡,臺美聯姻光是登記有案的就高達一萬多人次,用人次是因為很多臺灣女性與美軍結婚不只一次,而且相當高的比例是特種行業女子。
  但是當時美軍高層的政策,並不贊成官兵與駐在國的女子發生戀情,尤其是在亞洲,對於身家不清白的風塵女子更不歡迎。一來是因很多美軍在國內已有配偶或女友,讓這些亞洲女性入境美國,會製造很多家庭問題;另一方面這些亞洲女性,也很可能是共產黨的間諜,擔心軍機外洩。基於這兩方面的考量,只要有美軍涉入這些交往,美軍高層大多採用迅速調離法的手段來防止異國聯姻。
  此舉雖然有效解決了本國的問題,卻也為當地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很多美軍基層官兵,發現同居女子懷孕了,一上報卻被迅速調離,產生了不少「始亂終棄」的故事。
  美軍在駐臺期間與臺灣女子生下大約數千個這樣的混血兒。由於混血兒的特殊外貌,加上單親家庭的背景,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招來歧視。雖然也有一些臺美混血兒在各行各業中嶄露頭角,如鄭志龍、費翔等等:但是邊緣的、誤入歧途的並不  在少數。其中最令人震撼與難忘的,應該就是生平故事先後被拍成商業電影《洪隊長》與《美國博仔》的黑道殺手林博文了。
  一九六二年,一位在清泉崗服役的美國大兵,在臺中的酒吧裡,結識了一位十六歲的林姓吧女,兩人進而同居,沒多久,女孩就懷孕了,而這位大兵卻被調離臺灣,從此一去不回。十六歲的未婚媽媽只好生下腹中孩子,也就是林博文。他因混血五官輪廓明顯,因而從小就被取了「美國博仔」的外號。
  林博文與其他美軍在臺棄養的幾千個混血兒在一樣,從小在學校就時常受到老師與同學歧視,甚至有人取笑他是「雜種」。單親,母親是吧女,在這樣成長環境裡,養成了他偏激暴烈的性格,最終成為黑道殺手。他犯下了多起槍殺案,其中最有名的,是在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在酒廳鬧事,他因酒興未足,竟持槍對酒家老闆示威而後逃逸。
  當時臺灣正因「江南案」事態嚴重,而發動 「一清專案」,進行全臺「掃黑」,林博文也在警方追緝的名單中,十一月十五日凌晨在與警方的槍擊對峙中,竟然射殺了負責緝捕他的臺中縣刑警隊長洪旭。
  此案轟動一時,林博文最後交付軍法審判,隔年四月便被槍決。然而這麼壞的人卻也有他善良溫柔的一面。據說宣判死刑後,林博文的母親幾乎每週到看守所看他,哭得傷心欲絕,反倒是「博仔」安慰他母親:「沒事啦,我朋友已經『安打』好了,最多是無期的!」「你放心,這次出去我會收腳洗手!」足見母子間曾經相依為命的感情。
  而林博文的故事,是臺美露水姻緣下一個無奈的悲劇,一首臺美混血兒的短暫生命悲歌吧。
  在這首臺美悲歌戀曲畫下休止符的多年之後,二○一○年五月二十九日,《蘋果日報》卻刊出一則感人而浪漫的新聞。一名打過越戰的美國老兵Ray Bordogna(六十一歲),在四十一年前(一九六九年)來臺休假五天,(或許就是當年《TIME》雜誌所介紹的「五日豐富之旅」吧?!)當時他住進南京東路一段的「泛亞飯店」,就在那裡遇到了令他情繫四十一年的臺籍女子Kity。Kity英語流利成了他的導遊,他與Kity情投意合陷入熱戀,老兵承諾「會儘快來臺娶她為妻」,未料戰爭結束返回美國卻面臨調職,因而與Kity失去聯繫,期間他寫了九封信向Kity解釋但未獲得回音。
  Ray說,當時真的是「一見鍾情」,當下「我知道她就是我要的女孩」。Ray還強調,他曾多次來臺,但找不到Kity,他無意打擾她的生活,「四十一年過去了,真的很想知道Kity過得好不好?」只要她未嫁,一定把她娶回美國。
故事浪漫的有如電影情節,雖然後續結果不再有報導,但同樣是臺美戀曲,卻總有各種不同的悲歡曲調。

 

 【內文節選三】

歸綏街的一蕊花──公娼官姊的故事

 

  我為自己的生活,我為大眾服務,我賣我自己的肉,我賣我自己的貨,我沒有去偷去搶,我很勇敢,我站出來是要拜託大家,支持我們已經在崖邊,退一步就要跳海的女人啊!                                     ──官秀琴 一九九七年,時任臺北市長的  陳水扁下令廢娼,造成公娼生計出問題,逼得她們上街頭抗爭,其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人物就是官秀琴,人稱「官姊」。她從不戴口罩,不怕露出臉孔,艷麗的大姊頭形象,帶頭衝撞五百多場抗爭。廢娼後,官姊轉作私娼,二○○六年八月一日,她離開私娼館,說要回宜蘭看生病的母親,八月三日卻在基隆忘憂谷海邊被人發現,留下的是落海浮沉的淒涼身影。
  一生在幽巷裡陪伴無數男人度過寂寞的官姊,十年前走出煙花巷,全因為氣不過陳水扁廢公娼,帶領姊妹們抗爭。
  從沒看不起自己,就算只念到國小一年級,五百多場的衝撞,大大小小的瘀傷,官姊永遠站第一個,永遠不戴口罩、不帶帽子。一年多的抗爭,爭取到兩年的緩衝期。
  這段期間,官姊常被媒體問到:「你為什麼肯曝光?」她總是凜然地說:「■公娼有什麼好丟臉!我養老母、養女兒、幫失業哥哥、照顧中風弟弟,我負擔全家生活,那天我死了,我們鄉親還會給我立一個孝女碑,我有什麼好丟臉!■」
  說起官姊的一生,十四歲前,父親還未過世,她是個沒拿過掃帚的大小姐,父親是礦工包工頭,日子過得還不錯。然而父親死母病,人生從此走調。十七歲,她以婚嫁換得一萬八,幫母親治療眼睛。婚後雖生了兩女,但丈夫外遇,十九歲離婚,她帶著女兒投靠二哥。哥哥開車養她們母女,後來再因母親生計及弟弟的學費,二十一歲那年,他決定到萬華寶斗里從事公娼。
  從娼之後,她幾乎是家裡的支柱,不管是母親生計、繼父失業、哥哥開公司、買車、姪女讀書……她都支應。
  知官姊甚深的二哥曾說:「她是那種想『浮出頭』的命。」她曾是公娼館裡的大紅牌,可是當她賺了錢,就轉去開有小姐陪酒的餐廳。和三教九流黑白兩道打交道,從沒難倒她。她可以穿著高岔的旗袍陪酒,也可以處理酒客欺負小姐或是為小姐爭風吃醋,拿刀對幹的場面。她有能力、有手腕,需要一個可以讓她施展能力的舞台。
  她曾說自己在萬華時,可是「喊水會結凍」的!當紀錄片工作者曹文傑和林琬玉拍《生命告白》訪問官秀琴時,當時她對著同意廢娼的婦女團體說:「■每個人都希望有個好環境,今天是你父母不知道留了多少『祖公仔賽』給你,你才可以受到高等教育,坐在冷氣底下一個月領幾十萬,不知道外面小老百姓的辛苦……今天如果我老爸有能力栽培我,我說不定官做得比你還大,說不定總統還是市長是我來當,這是事實啊!我只是欠栽培而已!■」
  抗爭時,她花招百出,永遠是媒體的焦點。她曾經在市政府前抗議,對著媒體二話不說,退下長褲,露出內褲下方烏青的臀部和大腿,那是警察鎮暴的有力印記。她也曾為了《花花公子》雜誌露出奶子,對著美國《紐約時報》大擺嬌態,該扮演什麼角色,她就怎麼演。
  然而最讓人震撼的是,一九九九年,馬英九上任臺北市長,答應依法實施給公娼緩廢兩年的新法,原本公娼以為可以復業了,沒想到有民進黨市議員以娼館費率問題再提廢娼案,馬英九態度搖擺,公娼又再度在政黨攻防中被玩弄。整個公娼團隊氣氛低迷,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沒想到工委辦公室傳來一通電話:「我和佳佳吞安眠藥了,快叫救護車來!」這是官姊打來的,看來無力回天時,她不惜以肉身搏命演出。這就是官姊!日日春協會祕書長王芳萍說:「我被她的手段打敗了,這種步數,真的太猛了!」
  「手勢抬高,放公娼一條生路!」是官秀琴在公娼運動時說過的話,求一條生路,是人面對命運磨難時最後的底線,只是許多人想不到,勇敢的鬥士官秀琴竟然還是在九年後走上自殺一途……。
  二○○一年三月,臺北市公娼正式走入歷史,同一時間,公娼官姊成為私娼。官秀琴與四個小姐合作經營小型私娼戶,兼做小姐的她就在日日春辦公室對面街頭做生意。然而非法的壓力讓官姊面對任何人都要低頭委曲求全,應付地方勢力、黑白兩道、警察取締、打點鄰里關係,她經常感概:「變成非法,什麼人都可以騎在你頭上,我們只有低頭,求人手勢拿高,放我們一馬。」
  公娼轉私娼的日子雖然難過,生活還可以撐得過去。但在二○○四年,店裡小姐欠債落跑,牽連到姊妹互相借貸的系統,一個洞一破,全部人受牽連,官姊開始欠卡債來補洞,加上做保人的官姊承接了小姐的地下錢莊債務,挖東牆、補西牆,龐大的債務,終於壓得官姊無法喘息。自殺前,每天光是利息錢就要九千多塊。
  娼妓到底廢不廢得了?這問題恐怕問男人最清楚。廢了公娼,轉為私娼,問題是更好還是更糟?日日春協會祕書長王芳萍批判,廢娼政策錯誤導致前公娼們死傷連連,被逼走上絕路,連個性最強悍的官姊都被扁的廢娼、馬的掃黃等等,逼到以死解決問題。政策足以殺人!她指出,一九九七年阿扁廢娼,公娼阿玲就因房貸繳不出來,又不敢做私娼,投河身亡。其間就業困難的前公娼,有兩名割腕、兩名吞服安眠藥,之後自殺獲救,再來便是白蘭喪志酗酒,直到昏迷被發現才緊急獲救,而廢娼九週年之前官姊屍體浮出海面,蒼涼如此。
  弱勢者的悲哀,大概就是成為社會粉飾門面時想草草掩去的汙點,政策治標不治本下的犧牲品。而官姊的人生是一首悲壯的歌,一個在黑暗中不時想浮出來的美麗身影,雖然這一切非她所願。

 

【內文節選四】

LOVE HOTEL

 

  薇閣愛摩兒探索衣蝶香城香車大樹下豪城安和丹迪法皇ISIS臺北戀館金都溫泉愛客發莎多堡星辰蒂堡臺北沐蘭印石雅柏天母貴族哲園成都柔美伊都SPA多郎明哥麗都哥德嘉賓閣紗麗香格里拉水莎蓮花翎長春情覓Tango凱微無爭北國之春……

  迷濛夜裡,放眼望去,處處閃爍著hotel的霓虹招牌,恐怕沒有人可以細數這座島嶼到底有多少家旅館,彷彿大家都是旅人,永遠都在尋找休息的地方。休息的長度一般是二或三小時,休息的代價大概從三百八到二千五。休息的理由很多:飛機離開之前、火車到站之後、逛街累了歇腳、電影後的宵夜、情人節、聖誕節、萬聖節、復活節、分手前、離婚後、黎明前、黃昏後,告別或是破鏡重圓…..但不太可能是報上出現的理由:借廁所或是開會。
  臺灣的汽車旅館絕不像美國的那樣,是開車旅行的中途休息站,我們的汽車旅館是為了提供偷情者一個僻靜的地方,連人帶車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去狂歡(但八卦雜誌不時埋伏突襲)。至於廉價的賓館永遠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古怪氣味,還有過軟的彈簧床、發黃的浴室磁磚和老舊的熱水瓶。豪華的旅館媲美宮殿:包羅萬象的情境主題、卡拉OK、私人電梯甚至還有游泳池。要稱之為「精品」旅店的,液晶電視、按摩浴缸和八爪椅,大概只是基本配備,而最貼心的設計,恐怕是背景環境音效設備,假裝在逛街、開會或是火車站。
  的確,這個島嶼的人都太忙、太渴或是太累,彷彿在逛街、開會或是等車都不忘以性愛來調節身心。
  愛情旅館遍布大街小巷海邊或是山谷,數目直逼餐館,好像做愛和吃飯一樣稀鬆平常,談情說愛絕不能只是拉拉小手就算了。何況有婚姻制度就有外遇,而且不管有沒有愛情,只要兩個人(或者更多)都需要,一個房間和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