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札記
**在札記中,我打算收集身為畫家所得到的印象與觀察,以及任何日後或許對我與作品有用的信函或零星資料,效法達文西、杜勒與「聖者」米開朗基羅等傑出大師之做法。
筆記:「女人是不完美的淫蕩生物,大自然在所有創造物中追求完美,如果可以,它將只創造男人。」―巴達薩雷.卡斯提里奧尼伯爵,《庭臣寶鑑》
筆記:繪畫必須考慮三件事:觀者的方位、主題的方位、照亮主題之光線的方位。
筆記:迷迭香的芳芳吸入後將凝聚於心。
筆記:七宗罪與在繪畫中會聯想到它們的顏色:驕傲──紫。嫉妒──綠。憤怒──紅。怠惰──淺藍。貪婪──黃。暴食──橘。淫慾──藍。
一五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阿藍赫斯王宮
皇后的法國侍女與西班牙侍女之間的戰火持續熾熱燃燒,不過西班牙侍女獲得局部勝利,讓國王將多數的法國侍女遣送回國。
不過,在交戰中,殘存法國侍女的態度強硬起來,開始反擊回去。皇后穿著最為精美絕倫的法國禮服,卻似乎沒有意識到周遭那些無關痛癢的小題大做。她有她的煩惱,我也是。
今日我們慶祝國王三十三歲壽辰。上週,國王決定在阿藍赫斯舉辦家族野餐紀念此日,這處鄉村莊園需一天車程才能抵達。我們侍候皇后的人擠進了馬車,我凝望皮簾窗外,看著一列列盤根錯節的灰色橄欖樹往後退開,不禁想起第一次晉見皇后的旅程,當時她已經出發與國王會合。雖然事情還過不到五個月,她當時看來年輕許多,精神奕奕,是一個準備好擔任皇后的小女孩。
現在,才剛滿十五歲的她已經開始轉變了。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她的模樣居然變得更加嬌媚,臉龐成熟了,顴骨也越來越明顯。她依然按照法式作風拔除眉毛與髮際線,倘若少了此一步驟,她的面容將顯得清秀標緻。她人越來越明麗,自信卻越來越低落,不快的原因大多來自某位侍女,那位侍女正搭乘著我們後面第二輛馬車,是國王妹妹胡安娜的隨從。
皇后之所以為了她而不悅,是因為她現在深信國王與歐弗菈希亞之間有戀情。雖然無人公然承認,特別是國王,烏魯埃娜伯爵夫人終於以偽裝成同情的盎然興味把事情告訴了她。每日午餐過後,國王會駕臨皇后的寢宮,問候她的健康,也會送來水果鮮花等小禮物。不過,他晚間已經不會再上新床休眠了,皇后則穿著寬鬆的薄紗睡衣,夜夜在深紅錦緞床簾內等候。同一時間,我在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痛恨自己給提貝利奧的回函招致了他的輕蔑。我去信已經將近五個月之久,而他依舊沒有回音。
午後有著宜人的五月天氣,鳥兒在林間歌唱,陽光自亮綠色的樹葉間灑落下璀璨的光芒,樂隊在河岸撥奏著吉他。
國王斜躺在毯子上,皇后在一旁遲疑不決,國王對她說:「跟我坐在一塊吧。」於是她的侍童趕忙拿著靠墊往前走,協助她坐下來後,又立刻安排烏魯埃娜伯爵夫人及克萊蒙夫人坐到皇后的身邊,那是她們應得的位置。
皇后因為緊張,嗓音變得尖銳起來。「蘇菲妮絲貝,請妳也跟我們坐在一塊吧。」
在烏魯埃娜伯爵夫人的怒視下,我在毯子一角找到位置,法蘭西絲卡則退回後面,與其他僕人站在樹林邊緣的樹蔭下。
幾個侍童提著堆滿火腿、草莓與蘆筍的籃子出現。我享受著新割的青草味、河川的氣息以及吉他樂聲,這時國王問皇后:「皇后,妳的繪畫課上得怎麼樣了?」
皇后自國王妹妹的毯子那裡收回了注意力,歐弗菈希亞已經坐在那張毯子上靈巧地整理裙擺。皇后低頭望著自己綠色絲絨馬甲的正面,馬甲前襟開了垂直的長衩,蓬鬆的黃緞從衩縫拉出,在她沒有曲線的地方製造出曲線的假象。她每天換穿一件新的禮服,那些衣裳永遠巧妙地烘托出她苗條的身段,而這也只有她的法國裁縫師能夠辦到。
「陛下,課上得很順利。」
「哦?」他往外傾身看著我。
「是的,陛下。」我迅速望向毯子,卻瞄到他自籃子拿出一顆草莓給皇后。
國王看著她默默收下。自從我製作凝膠的那個下午來過之後,皇后大多數的日子都到我的房間練習繪畫技巧,或者我去去她的寢宮。她為什麼不告訴國王,她已經學會描摹陰影、考慮人物與觀者的距離、以及決定陰影濃度時要斟酌光線的來源呢?她也從旁觀察過我的作畫手法:我利用格網,把為自畫像所做的素描放大,如此畫出了底圖,接著再把透明紙放在底圖,依著輪廓線條,在透明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洞,而後將透明紙置於畫布上,把白堊粉吹入戳孔內,畫布上於是出現了輪廓線條。她為什麼不向他說明呢?國王對繪畫有興趣,她可以從這方面讓他感到驚豔啊。
「她很快就會畫畫了嗎?」國王問我。
「陛下,會的,她有天分。」我沒有繼續說,皇后早就應用了粉筆課所學,摹繪了一幅丈夫所深愛的阿藍赫斯森林,那幅畫將成為生日驚喜禮物。以一位經驗有限的人來說,這件作品並不差。
「很好,」他說。
皇后放下她的草莓,毅然地抬起頭。「陛下,我仔細研究過藝術家波斯科那幅放在馬德里皇宮的桌面畫,也就是你提過有兩隻小狗搶骨頭的那一幅。」
我們幾個侍女挑好水果之後,國王自己也取了一顆草莓。「〈七宗罪〉──妳還記得。」
「記得,陛下。不過,其實畫裡有三塊骨頭,不是一塊,兩塊在地上,男人拿著一塊,而諺語不是說:『兩犬爭一骨』嗎?」
本來靜靜用力嗅草莓的伯爵夫人開口說話了:「皇后,請容我解釋。小狗已經各自擁有一大塊骨頭,卻還是渴望得到主人手中的骨頭,牠們的罪,在於一切所需已經得到滿足,卻又渴求他人可能得到的東西。陛下,那不就是藝術家的主旨嗎?」
「沒錯,我相信那正是嫉妒的問題所在。」他的頭往皇后一偏。「我要誇獎妳對藝術的興趣。」
「學畫有助於我了解,陛下。」
國王含著莓果,把裸露在外的綠梗用力拔下。「我考慮──」他吞下剩餘的果子,然後對皇后說:「在這裡王宮附近弄一個小型桑樹園,我想照顧桑蠶會讓妳有事可忙。我小的時候,母后在瓦雅多利就有一處這樣的小樹林。」
「蠶啊,」皇后喃喃說,「謝謝你,陛下。」
「我對母后最早的記憶之一,就是她在照料花園。」
「你一定就是因此而發掘了對植物的熱愛,」伯爵夫人說。他點點頭,她得意地笑了。
皇后的視線飄移到歐弗菈希亞身上。歐弗菈希亞正從侍童手中接過一盤草莓,在淺藍色薄綢面紗下,她的黑色長髮如光滑的薄布平鋪在窄背上。
我開口說話,連自己也嚇了一跳。「陛下,你對大自然的熱愛顯而易見,你把阿藍赫斯打造成一個美麗的地方。」語畢,我馬上垂頭盯著毯緣,頭皮感到一陣熱辣辣。
「我今年加種了兩千零四十株樹,」國王說,「這些樹來自法國、低地國,也有的來自新世界。」我抬起眼皮時,他賞我一個淺淺的笑。
「陛下,哪些樹來自你遙遠的西邊領土呢?」我問。皇后依然凝望著歐弗菈希亞,她為什麼不轉過頭來加入對話呢?
國王朝著從草地沿伸而去的一排幼苗小徑點頭,「榆樹,厄南德茲醫生告訴我,新世界的榆樹能長成參天大木,比法國的樹種還要高大許多。等到它們長成大樹,我那一部分的樹林將會多麼壯麗。」
「陛下,那多年的時間嗎?」我問,「我是說,等到它們長高的時候?」
「對,不過我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光陰與我能與任何兩個人較量。」
「陛下,那是你的座右銘,」伯爵夫人說。國王同意時,她開心地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們的兒子長大時,榆樹就會長得又高又大了,」皇后說。
國王錯愕地看著她。「沒錯,」他說,「的確是。」
伯爵夫人沾沾自喜對著紫色搪瓷香盒吸了一下,這個動作強調在我們之間打轉但無人說出口的念頭:少了月信的優勢,怎麼得子?更遑論他們之間沒有性交。
這些思緒讓我們打住了嘴,一群人默默進食,其他人則在附近的毯子上,或者閒聊,或者大笑,就像在一旁與唐璜、亞歷山卓一塊用餐的卡洛斯王子。柔軟的伊比利風乾火腿薄片入口即融,在貶低皇后的沉默中,我卻無法品嘗它們的美味。既然法蘭西絲卡困在森林間,我喝下更多的酒壯膽。
「陛下。」喝了一大口酒後,我說:「我聽說,厄南德茲醫生非常熟悉新世界的植物,說那裡的植物跟我們的植物不同,具有極佳的藥效。」
國王咬了一小口麵包。「他希望我能派他到那裡遠征,但是我不能沒有他,因為……現在的狀況。」
上週,卡洛斯王子又發燒臥病,此次的高燒比以往都要更令他難受。皇后外表比王子強壯許多,也多次發燒出疹。身為御醫,厄南德茲醫生在宮廷內確實一直忙個不停。
「妳不說話,」國王對皇后說。
「陛下,抱歉。」
他很快點個頭,把手臂抱在胸前,然後鬆開,接著又抱起來。「沒用的,」他猝然大聲嚷嚷,「我不擅長保守祕密。」
皇后的身子一僵,侍女紛紛陡然轉頭,伯爵夫人騎馬裝的高級黑色羊毛嗖嗖作響,克萊蒙夫人的面紗也發出沙沙聲。
國王自緊身上衣抽出一疊紙給皇后,皇后接過去,咕嚕一聲嚥下口水,然後攤開了紙張。
她眨著眼睛看著紙。
「唸出來,」他說。
她覷著眼望著他,然後開始朗讀:「論動物多樣性。我們的主──」她清了清喉嚨。「──我們的主,智慧無窮,為我們創造了奇妙多樣的動物──」她突然住口。「你描寫動物?」
「為了妳,皇后,」國王說,「同時為了上帝。在靜修期間,我按照所知,將各種不同的生物分門別類,我想妳可能會有興趣……因為妳很喜歡動物。」
她的手快速移到明珠上,「我以為你要給我──我──」她呵呵笑了起來。「噢,陛下,只是跟動物有關?」
他的表情冷靜下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想到──我──噢,陛下,非常謝謝你。」她把紙揪到胸口。「我會珍惜的。」
然而,傷害已經造成了。「把紙收好,」他說。
她紅著臉把論文塞到裙邊。
國王盯著樹林,「我看見了從根特來的新園丁,請原諒我離開一下。」
「沒問題。」皇后露出溫順的微笑。國王闊步走過草坪,野餐的眾人忽然沉默下來,所有眼睛都在皇后與歐弗菈希亞之間來回移動,等著看看國王經過時是否將與愛人打招呼,若是他示意了,皇后又會有什麼反應。
「國王好貼心,為妳寫了一篇有關動物的論文,」我大聲說。頭紛紛轉了過來。
皇后打著哆嗦深深吸了一口氣,「是呀。」
直到國王走到森林,與一名在林間倚著鏟子的男子開始講話,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才又繼續。
一顆橄欖落到毯子上,離國王的論文不遠。
皇后一臉愁容轉頭往後一看。
卡洛斯王子慘白的臉龐因燦爛笑容而顯得神采奕奕,他舉起與他的頭一般大的高腳玻璃杯。「妳收到我的禮物嗎?」他大喊。
毯上的用餐著通通停下來諦聽。
「這個嗎?」皇后輕輕將橄欖彈開,橄欖打中烏魯埃娜伯爵夫人的手臂。
伯爵夫人往袖子一拂,皇后以法文說:「夫人,對不起!」
伯爵夫人把香盒又拿回鼻子前,特別深深吸了一下,想讓受傷的地方恢復原狀。
「非常謝謝你,」皇后不出聲地對卡洛斯王子說。
卡洛斯王子搖搖頭,染成橘色的羽毛帽飾隨之急速撲動,那頂帽子讓他嬌貴的面容顯得瘦小。「不是那個,」他從毯子上大喊。他把高腳杯塞進侍童手中,急急忙忙走來皇后的身邊,我們這些底下的人都假裝沒有看見。「我是說我送去的綠寶石。」
皇后用手擋著眼睛上方的光線,抬頭看著他。「收到了。」
「妳喜歡嗎?」
「喜歡,非常喜歡。但是,小蜍,你實在不該送來,那對我來說太貴重了。」
「皇后,沒有什麼對妳而言會是太貴重的。」
「你不是應該送給奧地利的安嗎?」
「我還沒跟她訂親呢,我並沒跟任何人訂親,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要花費心思,我誰都不想娶。」
「連我妹妹也不想?我的母后希望你能夠娶她,我向你保證,她非常甜美,比我還要甜美。」
卡洛斯王子一把抓起她的手,她大吃一驚。「伊莉莎白小姐,不會有人比妳更甜美。」
「殿下!」烏魯埃娜伯爵夫人發出噓聲說,「有人在看。」
「就讓他們看吧!」卡洛斯王子大聲說,「伊莉莎白小姐,假如我早知道──知道妳有多麼地溫柔,我會在能力範圍內盡一切──」
「你想要來顆橄欖嗎?」唐璜往卡洛斯王子面前塞了一只盤子。
卡洛斯王子憤怒地抬起頭,「我正在說話!」
「殿下,你也許渴了。」唐璜搖了搖他所攜帶的酒囊。
卡洛斯王子把酒推開,「唐璜,別耍我。」
風吹起了一頁國王所寫的論文,皇后把它緊緊按在毯子上,這時候亞歷山卓閒步走來。
他用靴尖輕輕戳弄唐璜,「看看你,舅舅,你讓侍女感到不安,你們鄉下人不知道要用什麼盛酒嗎?」
「我們只會用肚子裝酒。」唐璜向伯爵夫人點頭表達歉意,伯爵夫人繃著臉撇過頭去。
亞歷山卓從他的手中接過酒囊,往嘴裡倒了一口,灑了兩滴到黑色絲質緊身上衣的紅色繡花上。「皇后,妳曉得唐璜舅舅會跟動物說話嗎?」他抹了抹嘴。「妳應該瞧一瞧他跟獵犬片面交談的情景,我猜想他以為狗會開口說話呢。」
「你的獵犬不會嗎?」唐璜說。
「你們兩個用閒聊來嘲弄我。」卡洛斯王子說,不過現在氣已經消了一些。「皇后,妳還沒告訴我,妳會戴那顆綠寶石嗎?」
「我當然會。」她把他的手拉到脣邊親了一下。「也會想著我的好兄弟。」
他說:「我懇求妳,別戴那顆珍珠,戴綠寶石,看見那個東西在妳身上,我的心好痛。」
唐璜抓住卡洛斯王子的手臂,「我想我聽見我們的獵犬正在吠叫,讓我們過去跟牠們聊一聊吧。」
卡洛斯王子掙脫開來,「皇后,妳不曉得那顆珍珠是一個笑柄嗎?那是又老又醜的血腥瑪莉不要的東西,對父王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象徵他的財富而已。他根本不喜歡它,妳還不如在脖子上掛一袋黃金。」
皇后低頭凝望著珠寶。
「戴我的綠寶石吧。」卡洛斯王子單薄的聲音啞了。「拜託,皇后,妳戴上它會讓我非常快樂。」
「殿下,」伯爵夫人發出噓聲說,「你在想什麼?對國王的妻子說這種話?」
「噓!」克萊蒙夫人的目光迅速朝森林射過去,國王剛剛離開了樹林的茂密樹蔭,當他看見這群男士聚在皇后身邊,察覺坐在附近毯子上的朝臣的內疚眼神,那興高采烈的表情褪去了。
「陛下,生日快樂!」亞歷山卓大聲呼喊。
「這裡發生什麼事?」國王站到皇后的身旁。
皇后抬眼望他,並收起了下巴。「你滿意這位園丁嗎,陛下?」她羞怯地問。
「很不錯。」
卡洛斯王子不是愛得昏頭轉向,就是愚蠢過頭,慘白的臉龐居然還留著神魂顛倒的表情。亞歷山卓站到他的前方,「唐璜舅舅剛才想讓我們相信他能夠與狗閒聊,陛下。」
國王轉身面向他的弟弟,「哦,你現在能嗎?」
「抱歉,陛下,」唐璜說,「亞歷山卓說得太誇張了。」
「他有辦法跟牠們談話,」卡洛斯王子說,「或是用某種方法跟牠們溝通,小狗都非常喜愛他呢。」
國王輕蔑地一笑,「原來你的天職在犬舍,弟弟,父王會非常滿意的。」
唐璜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帶有警惕的凝望。
亞歷山卓突然攬住卡洛斯王子,卡洛斯王子嚇了一跳。「走吧,偉大的王子,去騎馬吧。唐璜舅舅,來吧?陛下,祝你萬壽無疆。」
卡洛斯王子任由自己被人帶走,唐璜則生硬地向國王鞠躬,「哥哥,歡度你的誕辰吧。」他執起皇后的手吻了一下,「皇后,我告退了。」
他大步走過草坪與夥伴會合,皇后把手擱到大腿上。
結果,一陣風從皇后的裙邊吹起了國王的論文,一吹吹到了草坪上,幾位紳士急忙站起身來撿拾。
「他它去吧,」國王下令。
紙張在草地上翻飛,飄到了河岸,落到了河中,一張接一張漂流而去,猶如一行乳白河川上的小艦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