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法蘭西學術院小說大獎 Grand Prix du roman de l'Academie francaise
 ◎改編自2008年日本真實新聞事件
 
如果有人跟你一起住了一年,你卻完全沒有發現……
志村先生獨自居住一棟幽靜的房子,面眺長崎造船廠。這個平凡的男子每天早上去城裡的氣象站上班,一路在心底咒罵嘈雜的蟬叫聲,一個人吃午餐,下班後早早回家,回到一個沒有氣味,只嗅得到井然有序與節制分寸的窩。
最近他發現家裡的食物似乎默默消失。記憶中買過的魚,忽然遍尋不著;早上剛開瓶的飲料,下班回家後卻好像少掉一些。他百思不解,於是開始每天做紀錄,甚至用尺測量飲料還剩下多少。
沒錯,食物果然以一種微妙的速度消失中。為了找出原因,他購置網路攝影機,準備在上班的時候監視家裡的一切動靜。
看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從鏡頭前晃過。他疑惑地看著監視器畫面,急忙報警。警察抵達時,門是鎖上的。他們以為這是謊報,差一點就轉身離開。但為求徹底放心,他們還是搜查了每個房間。結果,在最底端那間榻榻米和室……

《長崎》
艾力克.菲耶 著
陳太乙 譯

方背精裝‧三邊刷金

定價:280元
優惠價 79折:221
 
艾力克.菲耶 Eric Faye
1963年生,路透社記者,1991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隔年出版第一部小說,已有散文及小說作品十餘部,包括《我是守燈塔的人》、《雨海上的郵輪》、《我的未來灰燼》、《一段沒有你的人生》、《我的夜車》、《可憐蟲工會》、《沒有指紋的男人》,以及《巴黎永遠屬於我們》等等。曾多次獲得文學獎項,2010年的《長崎》更榮獲法蘭西學術院小說大獎。
菲耶在報上看到一則發生在日本的奇特新聞後,久久無法忘懷,便決定以此為題材,創作自己的最新作品;為此他特地前往日本,深入瞭解當地的社會與文化,最後的成果就是令法國文壇驚艷萬分的《長崎》。
2008日本新聞事件連結 http://yawanews.blog82.fc2.com/blog-entry-324.html
 

這是一部充滿原創性的作品。
──法蘭西學術院小說大獎評審團

這冊輕薄的小說,具備了偵探片的元素且頗具節奏性以及小說鋪陳的巧妙安排,此外,它也具音樂性,將戲劇張力拉到最高點。它雖是則不起眼的社會新聞;透過作者敏銳的筆觸,揭示了人性鮮為人關切卻又切身的文明病──孤寂與疏離。
──阮若缺,政大歐文學程教授

能成功將「深度藏於表面」的作品卻不多見,《長崎》以浮世繪般的精鍊文字,集中火力扼要描述陌生個體交會的疑懼、不安與自省,從內容與形式而言,可說是一則精緻飽滿的文學演練。
──楊美紅,小說家

艾力克.菲耶的寓言千奇百怪,各有奧妙。在這本書中,他對我們說了其中一則。少少一百頁,一頁不多,卻已足夠作家揮灑;探討了幾個大主題,絕無勉強的勾勒,甚至看不出筆觸痕跡:罪惡感、羞恥心、孤獨、懊悔不甘。書中人物對於生活有一種真切的不適,在緊張得難以喘息的社會中找不到定位。
──《費加洛報》Le Figaro

為了將這則簡單卻令人難安的故事表現得恰如其分,菲耶採用了日本浮世繪般簡潔有效率的手法:沒有注釋,沒有破折號,沒有無用的偏離主題──本質,事情的重心與想法,別無其他。我們只會有一種更強烈的奇妙感受,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與世界之間的關係,而這正是異想落差有趣之處。我們以為知道自己是誰,住在哪裡,與什麼人一起生活;而突然,因為一次發現,一場翻天覆地的混亂,我們內心深處與世界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逐漸消失。作者以令人讚嘆的嫻熟技巧,直接深入內心,討論人心。而本書集上述優點於一身,是一本簡單扼要又動人心弦的小說。
──《世界報》Le Monde

「一首奏得剛好的小樂曲,」法蘭西學術院院士及作家維圖(Frederic Vitoux)表示:「我們全體法蘭西院士都明顯感受到,艾力克.菲耶能以非常簡潔、非常透明的筆觸製造一種紊亂的情緒──如德國作家霍夫曼史塔(Hugo von Hofmannsthal)所言:深度應藏於表面。菲耶的才華即在於將深度藏在表面。」
──法國廣播電臺國際臺Radio France Internationale

長崎,做為書名,聽來簡潔有力;但它也是日本門戶開放之前禁鎖西方商人之島,是中間地帶,身分不明。對志村和後來躍居幕前的女入侵者而言,長崎亦代表著刻印在他們個人命運中的地理、歷史及社會危機。
艾力克.菲耶混合各種書寫、風格、語氣,將一則小小的社會新聞編造成一部迷人、發人深省、感動人心的小說。
──《人道報》Humanite

《長崎》是一本簡潔有力的小說,在你身上迴響許久。以細膩的文筆,不誇張的語氣,艾力克.菲耶探討了罪惡感、記憶、擁有之脆弱,以及社會的自私。一部優雅的作品,受到秋季多項文學大賞注目青睞。
──《快報》L'Express

在《長崎》中,艾力克.菲耶展現了一種詭異迷人的手法。
在這則令人輾轉難眠,隨時警醒的故事中,似乎處處是疲憊不堪的心境;在這則故事裡,關愛如此匱乏,卻仍衍生出一絲絲溫柔。
──《十字架日報》la-Croix

一篇短短的文字,尖銳辛辣。自始至終游走在現實邊緣,這部小說以寓言的型態邀我們去探討現代社會中的人際關係。
──viabooks網站

 

全書呈現一種巨大的蒼涼感,會讓我讀完之後很想打電話撂人去吃麻辣鍋,吃過飽也好、吃得渾身臭味也好、吃到拉肚子更好,至少這些事都能讓我感覺到真實活著的痕跡跟氣味。
--小鳥茵

讀著讀著,突然就感覺自己被現代人的寂寞風暴給團團圍住了,而自己正處在風暴的中心點!
──阿JANE的抒寫部落格

只有短短的一百多頁,卻透露了現代人無比的孤獨感!
──跟馬修喝杯酒吧

一個是喜歡孤獨的男子,而另一個則是害怕孤獨的女子,兩人在面對孤獨的想法與做法上的不同表露無遺。
──兩男一女不孤單

沒有華麗的辭藻與冗贅的言詞,也沒有太深刻的人物個性,卻有針對同一件事,不同的心理層面探究。
──布布為營‧書影為林

本書具備江戶川亂步推理小說的奇詭、不可思議的感受,村上龍小說中社會派的直接、不多矯飾的強烈不安感,村上春樹的小說裡慣有的後現代社會
──嗜影症?

艾力克‧菲耶說想要藉這個故事探現代人的孤獨,但是不是也反應了人與人之間聯繫的淡薄?
──oneyes 的部落格

精煉的文字,淡淡的筆觸寫孤獨,寫人際的疏離,非常具有日本文學的傳神精隨。
--Gaga舞台

作者用字相當精簡,每一字一句都從靜態的變成動態的,環繞在自己的腦海中,都給我寂寥和被遺棄的感覺
--Momo的專屬角落

這薄薄的一本書裡,蘊含深刻的寂寞與悲傷。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siedust 的窩

這本小說的篇幅很短,但作者刻意經營的深度很深,得耐點性子讀,話點心思品嘗,讓自己沉沉的思考,每天日復一日生活的自己,生命究竟有什麼樣的變化?人際關係是否良好?會不會有人掛念我的存在或消失?
--蠍子的私人空間

第一次讀完《長崎》,你會說不出「好看」兩個字,想說的太多,真正說出來的太少;耐心過個幾天再讀一次,你會領悟到什麼是「耐人尋味」,想說的依舊很多,可以說的更多了,所以請重讀《長崎》三次吧,相信我,不會花你多少時間。
--何逼逼

 

你該想像一個怨嘆自己這麼早又這麼明顯地跨過五十大關的傢伙,住在長崎市郊,他的屋子位於一個街道陡直的町鎮。請看看這些蜿蜒的瀝青馬路,像蛇一樣爬上山丘,直到所有城市浮渣:鐵皮、帆布市招、瓦片,以及其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的東西,全都在這一面東倒西歪、雜亂無章的竹林籬牆前止步。我就住在這兒。誰?真的不誇張,我不算哪根蔥。我養成了各種單身漢的習性用來做為防線,也讓我能對自己說,其實,我沒犯什麼大錯。

我有個習慣:下班之後,盡可能不隨同事去喝酒。我喜歡自己稍稍獨處,回到家裡,在該吃飯的時候吃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超過六點半。如果我已婚,大概就不會堅持這樣的戒律,會經常跟他們一起應酬;但我並沒有(結婚)。我的實際年紀:五十六。

那天,因為我有一點發燒,於是比平常早回家。電車載我到街口放我下車時,應該還不到五點。我一手提著一個購物袋。星期中,我很少這麼早回到家;結果進門時,剎那間倒覺得自己像在闖空門。闖空門這個說法是太嚴重了些,但是……直到最近一陣子之前,我不在家時也不常鎖門;我們的社區很安全,而且附近住著好幾位老太太(太田、阿部、較遠一點還有其他的)整天守在家裡。當我手上東西多的時候,門不上鎖是很方便的。下了電車後,我只需走上幾公尺,推開拉門,就進屋內了。再花點工夫脫下皮鞋,套上拖鞋,把食物收進櫥櫃裡。然後,我就能坐下,鬆口氣。但是今天,我卻沒能擁有這番奢侈的享受:看見冰箱裡的狀況,昨天那股擔心突然驚醒。然而,當我打開冰箱門時,一切顯得很正常。所有東西都在原位,也就是說,早上我出門時擺好的位置。漬菜,豆腐,預備晚餐要吃的鰻魚。我仔細檢查了每一層玻璃棚架:醬油,蘿蔔,昆布乾,紅豆餡,保鮮盒裡的章魚刺身。底層架上,三角御飯糰不多不少是四個沒錯。兩條茄子也還在。我頓時感到輕鬆不少,而且我很確定,等一下,那把尺必然也會給我令人安心的結果。那是一把四十公分長的鋼尺。我在沒有刻度的那一面貼了一條白紙,然後把尺探入一盒鋁箔包綜合維他命果汁(維生素A、C、E),當天早上才開的。我等了幾秒鐘,讓果汁浸濕我的探測計,然後緩緩拉出。我簡直不敢看。八公分,結果顯示。果汁只剩八公分,而早上我出門時還有十五公分……有人喝過。然而我一個人住。

不安的感覺又開始翻滾冒泡。為了徹底問心無愧,我拿出小冊子,對照這幾天來的紀錄數據確認。沒錯,今天早上,的確是十五公分……有一次,我甚至打開冰箱門拍照,不過很快就沒再那麼做了。常常疏忽忘記,也怕自己太荒謬可笑……那時候,應該這麼說,我還只是淡淡起疑;但今天,已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我又掌握了一項新證據,證實的確有人在搞鬼;這是兩個星期以來的第三次了。我這人很理性,不相信有妖怪附身到人家家裡充饑解渴吃光剩菜這種事……

第一次起疑是在幾個禮拜之前,但我很快就不把它當作一回事。可是沒過多久,微妙的疑心感受又回來了,像一群傍晚在空中嗡嗡振翅的小蒼蠅,你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牠們就已經飛遠。一切都起因於確定自己買了某項事物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時的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懷疑自己記錯。我們很容易以為自己真的曾把某件商品放進超市購物車,但其實只想了沒有做。多想把記憶力不好怪罪給疲累就算了……對,疲累,有什麼事不能怪到它身上?!

第二次,很幸運的,我有把收據保存下來,可以確認並不是我一時昏頭:沒錯,我確實買了那條忽然不翼而飛的魚。然而很難單憑此事做出明朗的結論,把一種莫名其妙的迷惑強行當作某種解釋。我大為震驚。某種程度而言,我的冰箱相當於我的未來,不斷重新循環:在裡面等著我的各種分子,以茄子或芒果汁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的形式,提供我接下來幾天所需的能量。我的細菌、毒素和明天的蛋白質都在這個冰冷的箱子裡耐心等候。想到有隻陌生的手,不時拿走幾樣東西,指染即將成為的未來之我,我陷入深深的煩惱倉皇。其實還更糟:我因而反感作嘔。那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強姦行為。


一夜過去,果汁刻度下降對我所造成的困惑並未因而減少。到了早晨,我吹毛求疵的心思開始運作,試圖拼湊出全圖。那時,頭腦不斷提問調查,重整,剪理,減少,分解,並排,假設,推算,猜疑。直到我竟開始詛咒那臺灰色的三洋牌電冰箱。那家黑心廠商還特別在上面印了口號:Always being with you(永遠與你同在)。有誰看過鬧鬼的冰箱?或者會從儲存品中抽成來養活自己的冰箱?下班回家後,我想驅除這份焦慮,因為,慢慢的,它已經變成一場折磨。才剛六點:我還有時間去……這是終極手段,我覺得自己很可笑;但就我焦慮的程度來看,此刻最重要的是得知真相。不管平日的習慣了,我晚一點再吃飯。

套上外出服,穿好鞋,我跳上一輛開往濱町的電車。我打算買一套新「陷阱」,只要坐兩站就能到販售商店。如果我的組裝技術還算不錯,今晚就能睡得比較安穩。

話雖如此,其實根本不必仰賴什麼天分,安裝組件比我預料中的簡單多了。與這個小伎倆相比,記錄冰箱內的狀況簡直像石器時代那麼落伍。至於啟動計畫,則必須等到明天,在我工作的地方進行。我會盡量早到,一到八點就進辦公室。付諸行動後我安心多了,但同時卻又迫不及待地緊張;總而言之,我變得瘋瘋顛顛,竟沒注意到:九點多了,我連一口東西都沒吃。算了,就倒楣這一次……我泡了一壺熱茶,坐進沙發裡,想看電視消遣一下,找不到好看的節目,眼睛卻怎麼也不肯闔上。於是我翻開訂閱的雜誌,平時我是從來不讀的。第三十七頁,一張照片吸引了我,那是個滿臉恐怖皺紋的傢伙。「田鍋友時滴酒不沾」,記者以搶眼標題報導。瀏覽文章時,我心中止不住地想:笨蛋!世界最長壽的人瑞田鍋證實,他在邁入一百一十三歲之後只吃蔬菜,偶爾幾隻炸蝦,讓自己高興一下。多好笑啊!這位活化石最後的樂趣竟然是剝一兩隻蝦殼。此外,他炸蝦吃得愈來愈少,因為油炸料理他有點無福消受……可憐的田鍋!不久後,你就要進入涅槃,一切都將美好,等著瞧吧:他們已在入口處搭起了一個炸蝦攤,你大可用眼睛吞個夠,而且,不會太油……

想著想著,我微笑起來,結果深深入迷,甚至不再去思索陷阱的事,一口氣讀完整篇文章,直到句點才停。「我很快樂,」老頭子坦承:「我還想再多活十年。」蠢蛋!不知道為什麼,接下來,我幾乎忘了將在遠方傳來的車馬喧鬧中劃下句點的這一天發生了什麼事,默默在幽暗中待了一陣。透過落地窗,雖然看不見,但我的眼睛望向海灣,灣裡的船隻暗影,以及海上那座造船廠。

我蟄伏在工作崗位上,不理人。同事們以為我全神貫注研究著前夜收到的衛星照片;因為,我跟他們一樣,都是氣象預測員。每天早上,一旦連上電腦,啟動程式,我就能查詢到由各氣象站傳送過來的最新雲圖報告。既然今天沒有任何異狀,不需我編寫氣象警報,也不必緊急完成某項任務,我於是在螢幕右下方開了一個新視窗。按幾下滑鼠,我啟動了陷阱。成功了……宛如奇蹟一般,畫面上出現一個寧靜的廚房,我剛才還在那裡用早餐。一切似乎都平靜。如果我是某家庭主婦的丈夫,就能遠距觀察她的動態。傍晚,離開辦公室之前,我將已經知道她為我們的晚餐準備了哪些料理。我昨晚裝設的網路攝影機運作良好得沒話說。我不需離開座位,就變成一個捉摸不到、無影無蹤的隱形忍者,窺伺自己的住所。我現在有分身術,不費吹灰之力。不過,電話響了,有人找我。預定十點中召開的部門會議提早,馬上就要開始了。可惡,我本來正想專心注意我螢幕右下角的小水族箱……稍晚之後,會議結束了,我重新展開監視,繼續使用我的第三隻眼。其實這些迷你網路攝影機可以連接到手機上,要不是因為我的那支屬於上古時代的機型(三年),我早該這麼做。開會時,我就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可以繼續觀察我的房子,一面聽他們互相凝聽,大肆發表,指正對方……如果我結了婚,我就會緊盯妻子的影蹤,可能因為我容易吃醋,可能因為我離不開她。經過攝影機前時,她會對鏡頭拋個媚眼,甚至送一個飛吻。午後,我可以知道她接待了哪一群姐妹淘,穿什麼衣服。但是今天,那臺攝影機既非貞操帶,也不是其他維繫婚姻的工具。我把它固定在一座櫥櫃裡;透過櫃門玻璃,鏡頭呈現出的冷酷全貌是我的獨居生活,若在這畫面上再多停留一秒,我必將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
 

時值二○○八年五月。我結束了一趟日本旅行回國,剛好接到一封簡短的快訊,報導一則來自這個國家的社會案件。身為記者,我每天瀏覽幾十條荒誕古怪的新聞。然而,這則新聞深深撼動了我:一名日本男子發現,自己不在家時,家裡有些物品被挪動使用過。他覺得十分奇怪,於是裝設了一架網路攝影機,在他出門後拍攝房子裡的情況。而他則從辦公室監看才剛離開的家。從這則短短的新聞中,很直覺的,我找到寫一部小說所需要的所有材料。我覺得這則消息給人很多幻想空間。於是,我把它收藏起來,希望有一天能用這個題材寫出點東西。

有好幾次,書寫其他小說時,我也曾引用讓我印象深刻的社會案件。那些情節都發生在法國,是我所熟悉的環境。然而這一回,面對這則來自遙遠東方的新聞,有種新的什麼應運而生:身為小說作者,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能力創造一些人物,安排他們住在一個我深感好奇卻所知甚少的國家,日本。

我並未立刻著手書寫。究竟想以何種方式來融入這則事件,我自己還不清楚。如何把一起驚人的真實事件織入小說的鋪陳架構?解決之道,與其他許多事情一樣,在於時間。只要經過足夠的時間醞釀,點子自然生成。如此過了一年,我動手寫作《長崎》。在這段期間,我又去了一趟日本,在京都租了一棟日式傳統平房,以便瞭解日本國民的生活。因為,在我眼中看來,無疑的,這則社會報導的背景,不可能挪移到世界其他地區。當然,故事本身具有某種放諸四海皆準的特質,但我從來無法想像,比方說,這樣的事情如何能在歐式公寓裡發生。

這則新聞何以讓我覺得充滿東洋本色?在京都的小屋子裡住了一星期之後,我開始初步領悟箇中原由。人們在榻榻米上行走,赤腳或穿襪,又或穿襪套,走起路來寂靜無聲。透過活動拉門進出房間時,一樣寂靜無聲。小說女主角所睡的那種壁櫥,以滑動的方式開關,也不發出任何嘈雜聲響。因此,我認為,暗地裡住在一間和式大寓所,不引人注意,的確有可能。而同樣的行為,搬到歐洲,顯然困難得多:我們的房子裡,地板吱吱呀呀,門板碰撞起來喀啦作響……但還不只如此。根據《朝日新聞》的報導,暗中窩藏在陌生男子家中的女性,是一名失業者。在法國,失業人士可以長期領取救濟金,且保有住所。在日本,失業人口顯然少得多,救濟期限沒有那麼長,大約很快就會流落街頭。我並猜想,相較於法國,在日本,失業者應該比較容易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羞愧,且羞愧的感覺更強烈。這就是我堅持將小說背景設在日本的緣故。

但是,究竟為什麼要拿這樣一則社會新聞當題材來寫作?我相信,這起案件能讓我探討現代人的孤獨;孤獨來自城市,企業重視工作績效,當然還有失業的壓力。一方面,女人這個角色處於一種困頓的孤獨,被排拒在職場之外,以社會邊緣人自居。另一方面,單身男人則刻意承擔孤獨,打造一種疏離他人的生活。於是,藉著這起案件,我能並行處理兩種完全不同的孤獨型態。一方面,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將某些生命視為糞土,把他們排擠至邊緣,任其孤獨;另一方面,這個世界又阻止希望孤獨的人繼續孤獨,總不斷來招惹他們。志村先生即被世界追上了;一如日本,經過兩個半世紀的閉鎖之後,在長槍大炮的威脅之下,不得不與世界其他國家進行交易:這即是一八五○年代,美軍艦隊的「黑船」強制日本之情勢。從這個角度來看,長崎這座城市使我深感興趣。這樁事件,若沒記錯的話,其實發生在福岡,日本四大島之一的九州的另一座城市。我把故事背景移到長崎,因為這座城市有其重要的歷史意義:它曾是世界與日本之間的連接點。在長達兩的半世紀之久的鎖國時期,那是歐洲商人唯一能踏上的日本領土。日方允許他們住進一座人工島,島嶼建造在港灣裡。在我的想法中,對日本來說,這座島所扮演的角色宛如位於獨居男子寓所的底端,女人偷偷窩藏的壁櫥。

我認為,《長崎》將我在其他作品中已探討過的一個主題再做了延伸:這個世界的侵入性愈來愈強,且鋪天蓋地,來勢洶洶;生活在其中,現代人如何還能保有個人隱私?這是我在《我是守燈塔的人》和《一段沒有你的人生》等書的中心思想。這則日本社會案件給我機會再次討論我一貫在意的議題,並思考得更深入些。由於全球化傾向已遍及所有國家,而在地球這一端與那一端,關於現代人與都會人的問題幾乎大同小異;容我大膽地希望《長崎》的臺灣讀者樂於與我一起,分擔對我們這個世界的關心與憂心。

二○一一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