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 1936-)不僅在政治上乘風破浪、不畏險阻,在愛情路上也是「雖千萬人吾往矣」般勇往直前。一九七七年出版的《胡莉亞姨媽與作家》(La tía Julia y el escribidor)就是他「為愛走天涯」的見證與回憶。一九五五年,十九歲的青澀年紀便與大他十歲的胡莉亞姨媽(Julia Urdiqui Illanes, 1926-2010)結褵,展開一場轟轟烈烈的姊弟戀,遠走他鄉築愛巢,花都巴黎浪漫行。一九六四年結束九年的婚姻,隔年立即與墜入情網的表妹帕德麗希雅(Patricia Llosa)步入禮堂,迄今四十五載。彼時年少輕狂,與家人一怒為紅顏;二度紅毯又似「曾經滄海難為水」般深情,難怪在七十年歲時他不禁要問:「什麼是愛情真正的容顏?」因而,二○○六年他完成了《壞女孩的惡作劇》(Travesuras de la niña mala),聲稱是自己的第一部愛情小說:「我想探討一種脫離浪漫主義神話的愛情。」
《壞女孩的惡作劇》和《胡莉亞姨媽與作家》都濡染著巴爾加斯.尤薩濃濃的自傳色彩,透過《壞女孩的惡作劇》男主角黎卡多的心路歷程(五○年代的利馬、六○年代的巴黎、七○年代的倫敦、八○年代的馬德里),我們看到了二十九年前他寫《胡莉亞姨媽與作家》中的小巴爾加斯.尤薩,以及他的文學初戀─醉心戲劇創作的巴爾加斯.尤薩(小說中的卡瑪喬); 顯然,他那段時期的「愛情觀/關」是絕對的浪漫和絕對的狂狷。然而,與巴爾加斯.尤薩離婚後的胡莉亞姨媽對《胡莉亞姨媽與作家》一書頗有微詞,認為巴爾加斯.尤薩避重就輕,因此在一九八三年出版了《小巴爾加斯沒說的事》(另譯《作家與胡莉亞姨媽》,Lo que Varguitas no dijo),細訴自己受到傷害與欺騙的委屈。只是,相同的男女主角,胡莉亞姨媽的告白沒有巴爾加斯.尤薩的青春戀史受到更多讀者的青睞和認同。
胡莉亞姨媽是位幹練的才女,她與巴爾加斯.尤薩離婚後,前後曾任玻利維亞副總統巴連多斯(René Barrientos)夫人的私人祕書、第一夫人(班塞爾總統〔Hugo Bánzer〕夫人)的祕書,以及拉巴斯市政府禮賓處處長。一九九○年代,兩人分別接受媒體採訪時,胡莉亞姨媽表示:「我對小巴爾加斯毫無怨懟,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他的生活。我原希望有更大的誠信,那麼就可免除許多問題和痛苦。」巴爾加斯.尤薩這廂則說:「我和胡莉亞姨媽有過一段美好的回憶,我對她滿懷關愛,我很感激她;她多方協助我,鼓勵我成為作家,因此,我以她為名,寫這本小說獻給她。」二○一○年三月十日,胡莉亞姨媽以八十四歲高齡病逝,七個月後,巴爾加斯.尤薩贏得諾貝爾文學獎桂冠,十二月在領獎典禮上致詞時,巴爾加斯.尤薩說到:「祕魯是我的故鄉,是亞雷基帕市……祕魯是我的妻子,是帕德麗希雅,我有幸與她結褵四十五載……」此話未畢,巴爾加斯.尤薩流下眼淚,讓媒體描述為可能是有史以來唯一在頒獎典禮上流淚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兩段話相隔二十年,巴爾加斯.尤薩對前後兩任妻子諸多溫存,誠懇善意面對兩段感情,就像《壞女孩的惡作劇》切中的問題:愛情是什麼樣貌?是喜劇、鬧劇、純真、務實、唯美?什麼才是愛情的真面目?它是千姿百態,酸甜苦辣,方圓扁長……愛在生活,生活有愛才最真實。
《胡莉亞姨媽與作家》開啟巴爾加斯.尤薩在政治議題之外相對輕鬆有趣的創作,也是巴爾加斯.尤薩軟調、側重愛情、情色題材的作品,在深受沙特影響的哲學思維路線之外另闢蹊徑的書寫(誠然,小說偶數篇章中仍散灑著巴爾加斯.尤薩畢生的執著:撻伐不公不義,聲援弱勢)。類似的小說如《龐達雷翁上尉與勞軍女郎》、《繼母頌》、《情愛筆記》(Los cuadernos de don Rigoberto)和《壞女孩的惡作劇》等等。小說篇章結構則幾乎是巴爾加斯.尤薩擅長的寫作技巧:不同的故事平行鋪陳,穿插在單數篇章與偶數篇章,僅以《胡莉亞姨媽與作家》為例,比深受評論家與讀者看重的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一九七九年出版)早兩年面世。
一九八八年,《胡莉亞姨媽與作家》以《愛情萬歲》(允晨出版)之名在臺灣與讀者見面,當時的巴爾加斯.尤薩已經是國際文壇名揚利藪的作家、拉丁美洲魔幻現實群的健筆,且正為他的祕魯總統之路運籌帷幄。二十二年後,諾貝爾文學獎加冕的榮耀讓他的作品在中文書市甦醒且更加活絡。二○一一年,已過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的巴爾加斯.尤薩,讀者將用什麼心情迎接他這本未滿弱冠的純情少年仔的初戀史與成為劇作家的夢想?得獎後他曾表示:「五○年代的祕魯要是有劇場和戲劇活動,我肯定是個劇作家」;因為,「戲劇是最貼近人生的創作文類」。的確,近年他不僅持續寫劇本、改編小說《公羊的盛宴》成舞臺劇,且親自主演別出心裁的劇目《一千夜後又一夜》的國王的腳色。
今年六月十一至二十八日,巴爾加斯.尤薩展開亞洲行,參訪上海、北京、東京三大城市,無論是專題演講、座談會或是三地的塞萬提斯學院所舉辦的「第三屆世界西班牙語日」(六月十八日)的慶祝活動,他闡述半個世紀以來自己鑽研文學創作所關注的幾個重點:文學與幽默、文學與語言、文學與愛情、文學與謊言。
在北京,我在臺下、在檯面、或是站立與他面對面交談,仍然感覺到他的熱誠奔放,無論是面對當下真摯的情愛生活(對身旁的妻子帕德麗希雅的柔情與依賴)或是對過往的沉默(已化為塵土的胡莉亞姨媽),曾經有過的「真」不必問為什麼,已然消逝的往日情懷也無須多言語;因為,誰能對那張小巴爾加斯背著胡莉亞姨媽的照片說「假」─背景是廣袤的草原,兩人笑逐顏開,天地間只有你我。誰又能對攜手共度四十五年的夫妻、膝下三子六孫、婦唱夫隨的婚姻說「偽」。「愛情萬歲」會是巴爾加斯.尤薩的座右銘與箴言。讀者提問他如何寫「愛/情」,找尋何種題材下筆時,他幽默回答說:「在生活中盡情享受愛情,遠比書寫愛情好太多了。生活中的愛,萬種風情。」要讓愛在生活中不斷地蔓延,生活在愛蔓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