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即獸性
文/龔志成(本書譯者)
  經歷過那些歲月的人如果還不了解,『惡』出於人猶如『蜜』產於蜂,那他不是瞎了眼,就是腦袋有問題。──威廉‧高汀
  「蒼蠅王」即「蒼蠅之王」,源自希伯來語「Baalzebub」;在《聖經》中,「Baal」被當作「萬惡之首」,在英語中,「蒼蠅王」是糞便和汙物之王,因此也是醜惡的同義詞。小說以此命名,似是取意獸性戰勝了人性;孩子們害怕莫須有的怪獸,到頭來真正的「怪獸」卻是潛伏在人性中的獸性。野蠻的戰爭把孩子們帶到孤島上,但這群孩子卻重現了使他們落到這種處境的戰爭。追根究柢,不是什麼外來的怪物,而是人把樂園變成了屠場。
  高汀被西方評論家列為「寓言編撰家」,他的作品被稱為「神話」或「寓言」;英國文學批評家伊文斯(I. Evans)稱《蒼蠅王》是一部關於惡的本性和文明脆弱性的哲學寓言式小說,這話不無道理。就《蒼蠅王》而言,小說中的人物、情節和環境描寫等各方面都具有某種象徵性。

  拉爾夫是個金髮少年,從小過著中產階級的安寧生活,心地善良,不乏主見,象徵著文明和理智(不完全的);與此對照的是傑克,紅頭髮、瘦高身材,教堂唱詩班的領隊,象徵著野蠻和專制(對基督教有所諷刺)。

  分別依附於拉爾夫和傑克的小豬和羅傑構成兩個極端。陰險而凶殘的羅傑扮演著劊子手的角色,作者對這個人物著墨不多,讀後卻使人感到幫凶有時比元凶更凶惡。小豬則是個思想早熟的善良少年,身胖體弱,常犯氣喘,他出身下層,講的是倫敦方言,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他的眼鏡是生火必不可少的工具,因此可以把眼鏡當成科學和文明的象徵。儘管透過鏡片聚光為孩子們帶來了至關重要的火,但小豬始終受到嘲笑和挖苦。在作者看來,小豬的缺點在於他過分相信科學的力量,根本看不到「人性的黑暗」。

  所謂「人性的黑暗」,主要是指嗜血和恐懼。嗜血從傑克開始,逐步發展為他那幫獵手的共同特性;恐懼從害怕「怪獸」出發,最終成為支配孩子們的異己力量。在這兩種因素的制約下,傑克等人把臉塗得五顏六色,在假面具的後面,他們「擺脫了羞恥感和良知」,並伴之以「野性大發作」。這代表獵手們已可悲地蛻化為野蠻人。拉爾夫反對塗臉,實是堅守著文明的最後一道防線。

  與《蒼蠅王》的命名直接有關的是西蒙,一個先知先覺、神祕主義者。他為人靦腆,不善言詞,但有正義感,洞察力很強。在眾人對「怪獸」的有無爭論不休時,西蒙第一個提出:「怪獸應該就是我們自己。」他想說最骯髒的東西就是人本身的邪惡,孩子們卻把他轟了下去,連小豬都罵他「放屁!」

  為了弄清楚「怪獸」的真相,西蒙無畏地上山去看個究竟,中途他在一塊林中空地休息,看到當中豎著一個滿布著蒼蠅的死豬頭(這是傑克等人獻給「怪獸」的供品)。天氣異常悶熱,西蒙的癲癇症再度發作,在神智恍惚之中,他覺得滿是蒼蠅的豬頭彷彿化成一隻會說話的碩大蒼蠅王。作者藉蒼蠅王之口指出「怪獸」是人的一部分(與前文西蒙直覺的判斷相呼應),並且預告了西蒙會被眾人打死的可悲下場。這是許多先覺者的共同悲劇,一種卡珊德拉式的悲劇。第一個直立行走的猴子據說是被其他猴子打死的,第一個說出某種真理的人也常難逃毀滅,中外古今皆如此。

  小說中的人物雖然都是少年、兒童,但高汀的目的是透過這些具有象徵意義的人物來揭示他的道德主題——人性本惡。當然,《蒼蠅王》的成功不只是因為如此,故事中的孩子們雖然各有其象徵意義,但他們本身是栩栩如生的。作者採取寫實主義的創作手法,寓人物於故事情節的發展之中,對人物進行了多面向、多層次的細節刻畫。小說前半部呈暖色調,後半部漸轉為冷色調。作者寓情於景、藉景抒情,在某些地方做到情景交融、動人心弦,例如描寫大火、雷雨、海市蜃樓、西蒙之死等段落。小說的結構有一種簡練明快、直截了當的風格,一開始讀者就隨著主角直接進入場景,戛然而止的結局又給人回味和反省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