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上的秩序

  拉爾夫一吹完海螺,平臺上便已擠滿了孩子。這次聚會跟上午舉行的不同。下午的陽光從平臺另一側斜射進來,大多數孩子又穿上了衣服,因為不想被晒傷,但已經太遲了。至於唱詩班的男孩們仍將斗篷扔在一邊,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個團隊了。
  拉爾夫清了清嗓子。
  「這是一座島。我們幾個去了山頂,看到四周都是海,但沒看到房子和炊煙,也沒看到足跡、船和人。我們是在一座無人島上,這裡沒有別人。」
  傑克插嘴說:「總之,我們需要一支隊伍去打獵,去獵野豬。」
  「對呀,這島上有野豬。」
  「我還來不及下手,但是下一次!」傑克把刀猛劈進一根樹幹裡,挑釁似的看向四周。
  「所以,」拉爾夫說,「我們需要有人去打獵、去弄食物。另外還有一件事。」
  他舉起膝蓋上的貝殼,環顧一張張映著斑駁光影的面孔。
  「這裡一個大人也沒有,我們必須自己照顧自己。」
  底下響起一片吱吱喳喳聲,隨即又安靜下來。
  「還有,我們也不能隨便發言,必須像在學校裡一樣,舉手才能說話。」
  他把海螺舉到面前,打量著海螺的開口。
  「誰要發言我就給他海螺。」
  「可是──」
  「那個──」
  「誰也不可以打斷他說話,除了我。」
  拉爾夫感覺有人從他膝上拿起海螺,接著小豬站了起來,拿著奶油色的海螺站在那裡,歡呼聲停了下來。傑克依然站著,疑惑地瞥了拉爾夫一眼,後者卻笑嘻嘻地輕拍著一根圓木。傑克只好坐了下來。小豬一面取下眼鏡往襯衫上擦,一面眨著眼睛看大家。
  「你們打斷了拉爾夫,沒讓他說出最重要的事。」
  他停頓一下,好引起大家的注意。
  「有誰知道我們在這裡?」
  「機場的人知道。」
  「帶擴音器的大人──」
  「我爸爸。」
  小豬又戴上眼鏡。
  「沒人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小豬說道。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呼吸急促。「他們或許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也或許不知道。但他們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因為我們根本沒到達目的地。」他瞪著大家好一會兒,然後搖晃著身子坐下。拉爾夫從小豬手裡接過海螺。
「我只想說這個,」小豬接著說,「當你們全都、全都……」他看著大家專注的表情。「飛機被擊落了,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我們可能會在這裡待很久。」
  全場鴉雀無聲,甚至連小豬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陽光斜射進來,在半個平臺上鋪滿金色的光輝。潟湖上的輕風一陣接著一陣,就像追逐著自己尾巴的小貓,越過平臺,竄進森林裡。拉爾夫把垂在前額的一綹金髮往後撥。
  「那我們只好在這裡待很久了。」
  沒人出聲。拉爾夫突然咧嘴一笑。
  「但這個島很不錯。傑克、西蒙和我爬到山上看了。這個島好極了,有吃的有喝的,還有──」
  「各種岩石──」
  「藍色的野花──」
  小豬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指指拉爾夫手裡的海螺,傑克和西蒙便不說話了。拉爾夫繼續說道:
  「我們在島上等的時候可以玩個痛快!」
  平臺上忽然爆出一陣喧譁。
  傑克伸手拿了海螺。
  「這裡也有野豬,」他說。「有吃的。從那邊過去,有條小溪可以洗澡,樣樣都不缺。還有人發現別的東西嗎?」
  他把海螺還給拉爾夫,坐了下來。顯然沒人發現別的東西。
  「現在我們來討論最重要的事。我一直在想,不管是爬山的時候,」他向另外兩個會意地笑了笑。「還是在海灘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們要玩,但也要得救。」
  孩子們表示贊同的熱情歡呼像熱浪般衝擊著他,他停頓下來,想了想後說:
  「我們要得救;我們一定會得救的。」
  歡聲雷動。拉爾夫這番發言並沒有真憑實據,不過是展現權威,卻為大家帶來了歡樂與希望。拉爾夫不得不揮舞海螺要大家安靜,才能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在海軍服役,他說已經沒有不為人知的島嶼了。他說女王有個大房間,裡面全是地圖,世界上所有的島都畫在那上面。所以女王一定會有這座島的地圖。」
又響起一片歡天喜地的呼喊。
  「遲早會有船到這裡來,說不定還是我爸爸的船呢。大家等著,我們遲早會得救的。」
  他把重點說出來後,暫停了一下。孩子們從他的話中獲得安全感,他們本來就喜歡拉爾夫,現在更尊敬他了。大家忍不住拍手叫好,  不一會兒平臺上的掌聲就響徹雲霄。拉爾夫紅著臉,轉頭看到一旁小豬臉上毫不掩飾的欽佩之情,而另一邊,傑克也嘻嘻笑著鼓掌。
拉爾夫揮揮海螺。
  「還有一件事,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尋找。船隻即使來到島的附近,也不一定會注意到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在山頂上升起狼煙,也就是要升火。」
  「升一堆火!升一堆火!」
  有一半的孩子立刻站了起來。傑克在其中鼓噪著,也不記得先拿海螺。
  「來!跟我來!」

火堆與衝突

  在所有的男孩中,拉爾夫在水潭裡顯得最自在,可是今天,因為提起了得救,而且還是無意義的討論,讓他感到厭煩,甚至連深深的綠水和搖曳的金色陽光也無法安慰他。拉爾夫不再待在水裡玩耍,他從西蒙下方穩穩地潛過去,爬上水潭的另一側,躺在那裡,像海豹一樣光溜溜地滴著水。老是笨手笨腳的小豬站了起來,走過去站在拉爾夫身旁,拉爾夫忙翻身趴著,裝作沒看見他。各種蜃景都已消失,拉爾夫鬱悶地用眼睛掃著筆直湛藍的海平面。
  突然間他一躍而起,大聲叫起來:
  「煙!煙!」
  西蒙企圖在水中挺起身,結果喝了一口水。莫里斯本來站著準備跳水,也急忙搖搖晃晃地用腳跟往後退回來,飛也似的朝平臺奔去,隨後又轉回棕櫚樹下的草地,套上破爛的短褲,隨時準備行動。
  拉爾夫站著,一隻手把頭髮往後撥,另一隻手緊握拳頭。西蒙正從水中爬出來;小豬正在自己的短褲上擦著眼鏡,眼睛斜睨著大海;莫里斯兩條腿伸進同一個褲管裡。在所有的孩子當中,只有拉爾夫保持鎮靜。
  「我怎麼沒看到煙,」小豬半信半疑地說道。「我沒看到煙,拉爾夫,煙在哪裡?」
  拉爾夫一言不發。此刻他十指併攏、雙手抵在額頭上,以免金髮擋住視線。他向前傾,身上的海水已變成白色的結晶。
  「拉爾夫,船在哪裡?」
  西蒙站在旁邊,看看拉爾夫,又看看海平面。莫里斯的褲子嘶的一聲破了,他索性把破爛的褲子扔了,猛地衝向森林,隨後又折了回來。
  海平面上出現一小團煙,像個結一樣,然後慢慢鬆了開來。煙的下方有一個點,可能是煙囪。拉爾夫臉色蒼白地自言自語:「他們會看見我們的煙吧。」
  這下小豬也看到了。「煙看起來不大。」
  他轉過身去,瞇起眼睛向山上眺望。拉爾夫繼續貪婪地注視著那艘船,臉上恢復了血色。西蒙站在拉爾夫身旁,一聲不吭。
  「我知道我看不清楚,」小豬說,「但我們的煙升起來了嗎?」
  拉爾夫頗不耐煩地動了動,仍然盯著那艘船。
  「山上的煙。」
  莫里斯跑過來,望向大海。西蒙和小豬兩人正朝山上看。小豬皺著臉,西蒙像受傷似的叫喊起來:
  「拉爾夫!拉爾夫!」
  他的尖叫聲讓沙灘上的拉爾夫轉過身來。
  「快告訴我,」小豬焦急地說道,「有沒有信號?」
  拉爾夫回頭望望海平面上漸漸消失的煙,接著又往山上看。
  「拉爾夫,快告訴我,有信號嗎?」
  西蒙膽怯地伸出一隻手碰碰拉爾夫;而拉爾夫拔腿就跑,他穿過洗澡水潭較淺的一側,踩得潭水四濺,又越過燙人而白亮的沙灘,來  到棕櫚樹下。沒多久,他已沿著匍匐植物交錯蔓生的飛機撞痕吃力地往前跑。西蒙緊跟在拉爾夫身後,再後面是莫里斯。小豬叫嚷道:
  「拉爾夫!等一等,拉爾夫!」

***

  「殺野豬喲。割喉嚨喲。放牠血喲。」
  隨著歌聲越來越清楚,隊伍也來到山坡最陡峭的部分。過了一兩分鐘,歌聲消失了。小豬在啜泣,西蒙趕緊噓他,叫他別出聲,好像小豬在教堂裡大聲說話似的。
  傑克臉上塗著彩泥,第一個爬上山頂。他舉起長矛,激動地朝拉爾夫歡呼道:
  「你看!我們殺了一隻豬!我們悄悄地爬上去,包抄牠們──」
  獵手們喧譁起來。
  「我們包抄牠們──」
  「我們爬上去──」
  「野豬吱吱亂叫──」
  雙胞胎站在那裡,死豬在他們之間搖來晃去,黑色的血水滴到岩石上。兩人都張大嘴笑著。一時間傑克有太多事情想告訴拉爾夫,反而說不出話來,只能手舞足蹈。隨即他想起要保持尊嚴,就停下腳步,咧嘴笑著。接著他看到手上的血,露出厭惡的表情,於是找了點東西擦拭,然後又把手往短褲上抹,同時笑了起來。
  拉爾夫開口說:「你們讓火熄了。」
  傑克愣了一下。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讓他隱約感到不對勁,但他太高興了,並沒有多想。
  「我們可以再把火升起來。你應該跟我們一起去的,拉爾夫,真的很刺激;雙胞胎被撞倒在地上──」
  「我們打中了野豬──」
  「我撲到牠背上──」
  「我捅了豬的喉嚨。」傑克洋洋得意地說著,卻也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拉爾夫,我可以借你的刀用一下嗎?我想在刀柄上刻一條線。」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跳著舞。雙胞胎還在笑。
  「到處都是血,」傑克說著,邊笑還邊抖,「你一定要來看看!」
  「以後我們每天都要去打獵──」
  拉爾夫動也沒動,嘶啞著聲音再次開口道:「你們讓火熄了。」
  這句話講了第二遍,讓傑克不安起來。他看看雙胞胎,又回過頭看著拉爾夫。
  「我們不得不帶他們去,」他說道,「人太少就不能包抄了。」
  他滿臉通紅,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火才熄了一兩個鐘頭,我們可以再把它升起來……」
  他注意到拉爾夫赤裸的身體上都是傷痕,而且他們四個人都一言不發。但傑克太開心了,不想吵架,只想和大家分享剛才打獵的喜悅。他滿腦子都是他們逼近那頭掙扎著的野豬的情景,還有他們如何用堅定的意志和計謀戰勝了那頭活生生的野獸,結束牠的性命,就像享受了香醇的美酒。
  他伸展雙臂。
  「你真該看看那灘血!」
  原本安靜下來的獵手們聽到這句話,又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拉爾夫把頭髮往後一撥,一條手臂指向空無一物的海平面。他的聲音又大又凶,嚇得獵手們不敢再出聲。
  「剛才那裡有一艘船。」
  傑克頓時了解到拉爾夫話中隱含的可怕指控,忍不住低頭走開。他一手放到野豬身上,一手拔出刀子。拉爾夫收回手臂,緊握拳頭,聲音顫抖地說:
  「剛才出現了一艘船,就在那裡。你說你會看著火堆的,但你讓火熄了!」他朝傑克靠近一步,傑克轉身面對他。
  「他們本來會發現我們……我們本來可以回家的……」
  這件事為小豬帶來的打擊太沉重,痛苦讓他的膽子變大,他尖聲叫嚷起來:
  「你就只知道血,傑克‧梅瑞狄!就只顧著打獵!我們本來可以回家的……」
  拉爾夫把小豬推開。
  「我是首領,你要照我的話去做。你光會出張嘴,卻連茅屋都搭不起來,然後你又跑去打獵,讓火熄了……」
  他別過臉,沉默了一下。之後忍不住激動的情緒又高聲叫道:
  「剛才出現了一艘船!」
  一個年紀較小的獵手開始嚎啕大哭。這個悲慘的事實滲透到每個孩子的心裡。傑克的臉漲得通紅,一刀刀反覆砍著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