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節選一】
自序:簍筐
廖鴻基
前陣子參觀箱網養殖場,恰好遇到漁場收魚。漁人先將網底提高拉淺,形成半浮於水面的一小片網池子,箱網裡的魚群受迫擁擠,散彈似的紛紛在水面掙射亂躍,啪啦啦啪啦啦,水滾了般,尾鰭顫打白沫水泡猛烈拍打嘈嘈水聲,一陣激烈混亂。
網池子裡的魚很快的一網勺一網勺被撈上甲板的大圓桶裡,咚咚啪啪咚咚,魚隻作最後掙扎和最後翻躍,更是鼓槌般咚咚咚不停敲擊桶壁。
漁人圍著桶子,將大圓桶裡的魚依體型大小,分別拋進一旁三個顏色不一的簍筐裡。漁人們挑魚的手精準如嗜腥的貓爪,精明若磅秤天秤,一級魚、上魚、中魚,飛快的被投進不同簍筐裡。都有了明確歸宿,魚兒們逐漸安靜下來。
也有些不合尺寸不符需求的魚,不曉得幸或不幸,「下次再來」的被拋回「待採收」的另個箱網裡。
寫作以來,完成的一篇篇文章好比一條條魚兒,一整群結伴鮮活地游在魚池子裡。每回出版,就好像一張張不同性質的魚網從魚池子裡撈上來一些長得相似的魚,再經由美編、印刷等加工製作,最後變成一本本擺在書架(漁攤)上帶著海風帶著魚腥味的書籍。
幾年下來經過十數趟打撈,除了不停注入的新魚,池子裡一次次篩剩下來的老魚;所謂「漏網之魚」;還真不少。
這些漏網之魚,並不是靈敏刁鑽擅長沉伏而躲過一次次撈捕,而大多是因為營養不良、體質不佳,被拋回待採收的魚池子裡等候下次機會。雖然不是被遺棄但有時機緣差錯就這樣被遺忘在池底。池子裡有些魚大概已近二十歲屬於老祖宗級的,也有些長相差或性格孤僻的孤獨老魚,始終隱居似的蟄伏於池底;再不著手處理,恐怕這池子就要成為安養院了。
九九年歲末掃除,心思得了些空檔開始動念頭想清理這窟老池子。但見一池子紛雜,一時不知從何著手。
年前,腦子裡忽然出現海上收魚、分魚場景;靈機一動;就在這安養院似的池子邊安置了四個簍筐:大魚筐、鯨豚池、小魚簍和淡水缸。先將這些老魚們請上來分門別類。筐裡還有空位的,就補上一些近年來寫的專欄新魚兒們。裝了魚後,沒想到,原本腦子裡不知從何著手的空簍子因為這盈滿的四簍筐而感覺實在許多。
歲末年初寒假期間,將一簍簍魚給倒了出來,逐一檢視。果然,個性乖僻體質不良者眾。一、二十年隱匿隔閡,重新開門,發現這些老魚兒們的生理、形體和身上顏彩已經不合時宜,和當今需要難以相容。遂用了些力氣和時間,逐一整理改造。
有些魚只保留老皮,骨架和體質都做了內造改變;有些老魚不僅拉皮,還更換筋肉,注入新血……也有些始終長不成樣被丟在小魚簍裡的老魚,竟然打通脈理改了運似的,脫胎換骨長成一條大魚。也有不少秘雕魚似的變形變樣,一時能力還無法處理,只好又丟回大池子裡,等待下次機會。
完工後深感慶幸,幸好留了這池子,留了這些老魚兒們。是他們讓我有機會跨越時空回到過去,回到現場,並以和當時頗有差異的視角,重新看見同一事件留下的不同痕跡。
年尾有次外出,公車上看見一棟鐵門緊閉的老舊建築,二樓店招橫著「庫藏新書」四個大字。
不覺莞爾,既然「庫藏」就不會是「新書」,兩者本質上好像是矛盾的。但合成一詞又頗具「新」意。再次靈機一動,想到正動手整理的這本書,這些簍筐,或許可統籌書名為「漏網新魚」。
過去經驗,修改舊作品比寫新文章難,好比貼貼補補的修繕工程倒不如拆除重建。這次修改的有許多是上了年紀的老文章,以為少不得耗時費神,沒有半年工期恐怕難竟其功。
沒想到,就在桑葉烏?滿枝嫩芽的初春,「漏網新魚」初稿已大致完成;比預計工時提早至少三個月。過去修改文章大概都當成是在修繕房子,因而容易感到疲倦。這次靈機一動,完全以魚獲分類的概念開始,或許是曾經的漁撈經驗,讓我在整理這些老魚兒們時,仿如回返海上,工作心態竟然興致盎然,滿心歡喜。
也幸好提早完工,開學後,日子恢復忙碌,又得經常外出繞圈圈趕行程。那天,背著「漏網新魚」的稿子走過一家新開幕的書店,不經意抬頭看見這家店的店招,營業項目裡竟然包括「中古新書」。
心中頓然一笑;更確定了,這本書的書名註定就是《漏網新魚》。
【內文節選二】
篇一、大魚筐
海腳
三十歲過後曾在沿海漁船上當過好幾年「海腳」,回想這段漁撈討海的日子,記得當時心境曾經十分消沉孤寂,甚至是猶豫掙扎;那段期間時常問自己:「何以走到這樣的地步。」
但是,這段海上經歷,確是我這輩子生命因而得以大幅轉變的重要關鍵。
「海腳」指的是沿海漁船船員,或許因為「船員」這名稱感覺比較「大艘」,像我們這種一、二十噸級沿海小漁船,除了船長,同艘船上同個漁季一起作業的船員們,一律稱作「海腳」。
海上漁撈工作重勞力,而且以動手操作為主。我們腦子裡想見的討海人,大概離不開拉網、扯繩或持鏢獵魚;或許稱為「水手」、「海手」都比喚作「海腳」更恰當吧。
漁船甲板上生活一段日子後就能清楚明白,船員們海上作業比起手底技術更重要的基礎在於漁人兩隻腳是否更有力的抓住甲板、站穩自己。風浪裡過生活免不了顛簸,手部動作講究的比較是技巧技術,而下盤穩固依據的是一波一浪點滴累積出來的海上實力。如同飛機駕駛員的「飛航時數」所代表的經驗身分。漁撈操作比較是水面浪花,站穩甲板則形同水面下深埋內蓄的湧流。如一句俗諺講的:樹頭站那栽,無驚樹尾做風颱。
(中略)
那年成為「海腳」,部分原因是因為浪漫嚮往大海,主要緣由是自我放逐。二十多年前的我,陸地生活遭遇波折,心情相當苦悶,時常走在海島邊緣、人世邊緣徘徊,時常坐在海邊望著海天之際無際想像:哪一天遠遠離去,也許心裡所有苦悶都將得到解脫;也許哪一天航行出去,意外發現海上一片新天地。
心裡有了嚮往,茫然的眼有了方向,我的心時常揚帆出海。戒嚴年代,航行出海談何容易,唯一機會就是成為討海人,在沿海漁船上當人家「海腳」。
大海善變超乎想像,「海腳」生活確實不若陸地上工作安穩,作業時間經常晝夜顛倒,一趟趟起網拉繩勞碌奔波,有時還得搏風鬥浪,好幾次幾乎是不顧一切拚命逃回陸地。岸上工作七分靠打拚,而漁人無論多麼打拚,七分還是得交給命運來裁決。漁人攢的是「天公錢」,船底下的魚兒們,始終隱躲在揚動不息且眼睛無法透視的水面底下,可以想見,所有放落海水裡的漁網和漁鉤,註定都只是屬於向海試探或索求的性質,結果如何,當然連老天也無可預期。
漁獲狀況偶爾好到超過預期,更多時候是壞到難以想像;驟起暴落只有海況顛簸落差堪以形容;何況,一葉扁舟浮泛於捉摸不定的曠遼大海。
下海當「海腳」那年,台灣沿海漁業已經走過好光景,漁獲狀況一年不如一年,開始呈現逐步探底的頹勢,除了年底鏢旗魚可能船上三、五個「海腳」算是一年當中船上最熱鬧的一段日子,一般時候,一艘船上通常只剩老船長和一位「海腳」。兩個人一艘船,只要其中一個不愛講話,世界就變得安靜無聲。
靠港休息時,常聽我們船長與鄰船船長聊天抱怨說:「卡早,咱是千拜託、萬拜託,送了多少禮才有機會上船做人『海腳』,如今猶原是千拜託、萬拜託,啊這啥麼年代,竟然是咱去拜託人來咱船仔頂做『海腳』。」
這些老船長們的年輕時代,大約五、六十年前吧,那是個傳說中開船不小心都會撞到魚的富庶年代。當時,漁撈設備遠不如現代發達,但漁獲隨便也勝過如今油壓起重、自動導航、雷達漁探、噴射引擎、玻璃纖維等等枝枝節節技術組合成的現代漁船。
那時的「海腳」啊,一流海(一個漁季)分紅,強過岸上許多行業。這些「海腳」們的父母,是過年過節特地提了閹雞屢屢到船主家拜託請求,才得了機會讓他們孩子上船當人家「海腳」。
當時的漁船,工作要求十分嚴格;老船長們所謂的「日本精神」;才上船的「海腳」,算是整艘船上地位輩份最低的見習生,分擔的工作自然瑣碎繁雜。當海上作業結束後船隻泊港休息,「海腳」們還得挑水、擔柴,為下個航次作準備。海上作業時,「海腳」得聽喚跑腿,幫手幫腳,儘管甲板窄窄的就那麼點面積,但漁事作業往往火燒般狂促,反應遲鈍或稍微怠慢,恐怕換來的就是一頓讓人失去做人尊嚴的咄罵。另外,「海腳」還得負責烹飯煮菜,以及飯後收拾清洗等等。老船長形容說:「想想,才十四、五歲少年郎,終日戰戰兢兢,又在適應階段,一張臉經常吐到『青筍筍』,暈船已經暈得讓人不想活了,工作猶原照常不得減免,不能一點疏失。海上工作靠的是能力,不可能有同情這回事;一如大海對待航行在她懷裡的船隻,只有考驗,沒有同情;少年海腳天天被挑剔、受責罵,海上風湧猶原毫不留情地撼搖他的身心。」老船長以講別人故事的語調,講到自己過去的「海腳」經驗似乎仍然心有餘悸;最後他嘆口氣說:「啊,內煎外熬的,好長一段日子過去,自己挑的水和煮的飯,一口也沒吃過。」
如今,魚類資源快速枯竭,沿海漁業沒落,成本考慮,船主們開始大量引進外籍漁工取代過去的自己人當「海腳」。多麼幸運,我是在沿海漁業尾聲中恰好來得及參一腳,參與了大時代邊緣的那麼一段航程;像是恰好趕上夕陽看見最後的晚霞。
那年我到船上當「海腳」,也不是誰拜託誰,船長恰好欠「腳手」,我是自投羅網自己走到船邊來。記得那時船長用懷疑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陣子,最後才不客氣地跟我說:「走不識路啊,走討海這途。」他的意思是,這已經沒人要的工作,你是不是瞎了眼走錯了路。
從事「海腳」工作後,因為家住小城小鎮,街上遭遇同學、朋友、親戚的機率還真不小。每次上街不期而遇,難免寒暄問候兩句:「近來好嗎?哪裡高就?」初時,還爽直的回答說:「做人『海腳』啦。」
(中略)
海上工作確實比較辛苦比較不安穩,但尊嚴還是有的,怎麼會認為「海腳」工作是淪落甚至是墮落。啊,難怪老船長如此感嘆,這年代的「海腳」竟然被看待為是不正常不正當的工作。
於是,當「海腳」那些年,沒事儘量少出門,若不得已外出不小心給遇見了,機靈點,儘量簡單敷衍兩句或顧左右而言他轉個話題趕快帶過,心裡必要不斷提醒自己,千萬別提到「討」或「海」或「漁」或「腳」,這幾個會招惹一堆麻煩的關鍵字;總而言之找個藉口快閃快躲,省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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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節選三】
篇二、鯨豚池
表達
出了港,船隻輕巧繞過港堤紊亂的反射浪逐漸迴轉望東,攀坡似的騎上大海湧來的一波長浪,船艏昂仰撞浪後抖著身子頃刻俯探波底,船上乘客受到這波俯仰震撼,不約而同出聲驚呼。同樣是海,出了港面對的大洋跟防波堤框住的港灣海域,好比波浪與漣漪、激動與平靜,表情截然不同。
天邊沉著幾朵白雲,彷彿抹過了無塵藍天後覺得沒必要而暫時窩在角落裡休息。今天的天空不只乾淨抹過,更像是才刷過洗過,澄藍飽滿沉靜的撐開了高遠天幕。
陽光四十五度角斜披起伏不定的船舷,船隻轉東北東再轉北北東,一邊離岸同步往北方海域航進。陽光與船舶相對位置一直都在變化,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引力牽動著彼此玄妙的對角關係。船頭拍浪,一陣陣嘩嘩水聲顯現船行節奏。南風微,和暖的南風從船艉輕推船隻,船邊水色自灰藍而清藍,從沿岸流穿越二層流,如踩線通關,船隻邁過海面彎曲流動一道道水色不同、表情不同的各種流界。離岸漸遠。船腹下的水色逐漸由沉藍定調為墨藍。
船隻航抵黑潮水域,這裡是大洋邊緣,水溫、鹽度、流速與流向與沿岸水塊頗有差異。大洋表情究竟不同,這方水域,開朗中帶點憂鬱和神祕。
性情相似吧,鯨豚喜歡在這樣表情的海水裡悠游。
半輩子海上生活的老船長老遠就看見了。沒多久,「十二點正前方,距離約三百公尺,發現海豚。」擴音器響起瞭望台上解說員發現海豚的訊息。這廣播聲彷彿有了表情響著一陣歡喜。
船隻出港迴轉、拍浪、邁過一道道流界,過程儘管迂迴曲折,但彷彿意志堅定的航行到這裡來遇見海豚;我懷疑;老船長是否從船隻離開碼頭那一刻,就已預定這群海豚為航行目標。
「十一點鐘方向,八十公尺。」解說員語氣簡短明亮,持續報告海豚與船隻相對位置。 這時,船長帶回油門。
這一程水路如大刀闊斧般一路劈砍震顫的引擎聲,這一刻,像是火爐上的烈火忽然調轉為細緻的文火。將要沸騰的情勢,將要呼嘯的汽笛,船隻原本前衝的勁道,所有繃緊在峰頂醞釀的氣力瞬間崩潰滑落。速度被船腹下的水網子給抓住了。船艏原本一路攜著的嘩嘩水聲,宛若一路衝突終得沖出峽谷的溪水,立刻就文靜溫緩了下來。
激烈花朵瞬間枯萎。 臨近海豚這一刻,船隻若有情緒,船長也已經將船隻情緒安撫得十分內斂。
「五十公尺!」簡短幾個字,聲音因亢奮有些抖擻。 船隻幾近怠速,輕敲著不能再輕的小鼓,悄悄漂近海豚群。
與海豚有多年接觸經驗的老船長明白,船隻接近的姿態不能莽撞,不能粗魯;即便這時以看見鯨豚為目的船上所有乘客渴望的眼光都已傾出船外,並熱烈燃燒,但老船長必要十分篤定,他明白「呷緊弄破碗」的道理。
舷內燃著熱烈火花,舷外克制衝動,無比冷靜;這一刻還真矛盾。
無論海上、陸地,許多追求形式大致如此,內裡意圖和表面行為若是一根腸子連接相通,恐怕會嚇到對方。看,多麼溫文有禮溫柔婉約的紳士淑女們,再怎麼猛烈的欲求,都必要內藏內斂,雖然少不了有些矯作,但彼此距離是這麼一點一點給拿掉的。
船長說,這群海豚可能剛從大洋隨黑潮進來沿海,可能第一次見面,與這艘船沒有相處相識和相信的基礎,這情形下的接近,更是需要細心跟耐心。船長還說,保持恰當距離耐心等待並非全然被動,這是一場表達,對這群海豚表達這艘船願意等待,願意以和善尊重的態度進一步接近。
(中略)
「五十公尺!」怠速,溫緩溫柔,努力表達。 同樣禮儀老船長相當耐心重來一遍;不厭其煩的一遍再來一遍。
鬆動的回應越來越明顯。
好幾次這廂有禮的表達之後,海豚們開始調過頭、轉過身,像是終於明白老船長的善意,他們三三兩兩夥伴,試探性的、戒懼謹慎的,好幾次游向船艏。將要接近船艏時,又快速轉身偏閃離開。
老船長意會他們的表達,得到他們允許,他添了點油門,得了些速度。 海豚們跟上來了,分批從船艏斜切進入船行軌道。
打過招呼一批離開另一批很快進來遞補。
船得了帆,翅得了風,滋潤花蕊的溼氣凝成露水滴落,水聲潺潺撫過溪石上的苔蘚,得了默契得了速度得了力量,船隻與海豚們經過一番努力後同時跨越彼此生疏的門檻,打開了界線,一起融在大海的私領域中徜徉。
海陸儘管隔著甲板隔著海面,情意竟然如此和合,行雲流水,兩道不同源起的溪水,波起水韻,竟就匯成一曲同調的旋律。海豚們一波靠近,一波離開,又一波接近……越靠越近;好像漲潮時的綿綿拍岸浪濤,不曾倦怠的一波波叩問高潮。
這是一場表達,細節是甚麼、內容是什麼似乎沒那麼重要,海陸睽違已久,這已經是一場圓滿的表達。(more...)
【內文節選四】
篇三、小魚簍
走,出去便有風景
幾乎每趟航行,出門前多少都會有些躊躇,有時甚至是掙扎著逼自己做決定。常規生活多麼安穩安逸,何苦離開穩定的日子跑去那搖晃的、隔離的、什麼都辛苦什麼都不方便的甲板上漂
泊。
航海為了什麼?早期捕魚或可說是為了生活不得不,但後來大多數航程並不是非去不可。幾趟遠航過後,若問我航海為了什麼,我會直接回答說:為了返航。
同一模式生活久了,就好像是陷落在既定的人世窠臼裡浮沉,時間是齒輪,帶動這片舞台以一成不變的形式盤轉。不知覺中,生活就成了形、定了調。穩定的日子融點很低,動不動就融成液體,生活方式是鑄模,每一天都趨近於既定節拍、固定行程,每一天都像是同個生產線輸出的相同產品。
原本柔軟飄逸愛唱歌愛跳舞愛搞笑愛發呆的心,不知覺的被埋住了、被鉗制了。時常感到呼吸有壓力,生活乾乾的、散散的、倦倦的,但心底彷彿藏著溼濡的、帶點悲傷的渴望,這時,也許是離開的時候了。
踏一步暫時離開輸送帶常軌,這時,我告訴自己:走,出去吹吹海風,看看不同風景。
每趟出門前都得整理行囊,也每次都會想到,當航行回來打開這包行囊時會是怎樣不同的心情。經歷了一趟顛盪波折的航行,吹過許多海風,看過這麼多浪濤以後,我想,回來後的行囊應添加了不少過去沒有的內容。
「每個人都在旅程途中,但一輩子中必要為自己安排一趟偉大的旅行。」這位旅行家所說的「偉大」,說的應是出發前、回來後,一個人內在內涵的大幅變化。越是相異於常規生活的旅程,越有機會刺激旅行者的內在變化,便是越偉大的旅行。
地球上還有哪兩片領域如海洋陸地般橫豎切割;繁榮繽紛,單調寂寥;十分穩定與不時搖晃;還有哪種方式如航海這麼方便輕易就能產生航前航後如波浪峰谷般迭盪起落的差異。
每趟航行過後,那廣浩浮著波光的海面,那澄澈看不透底的深沉,常在我腦海裡盤桓並逐漸融為我夢裡的場景。一趟趟出航和返航,慢慢發現,與我生命的出走、回歸共鳴了節奏,清楚知覺到自己胸腔裡血液的色澤和濃度,隨每一趟海上旅程不斷改變。
回想這輩子的海上旅程,有些確是因緣際會誤闖誤著,但更多是因為懷著進一步探索的欲想而獲得機會。「怎麼能夠?」朋友們常問我,對於海,如何一次次跨越又一次次深入。這好比問一位旅行者,為什麼常常旅行並越走越廣。海洋是我向外探求而覺得每一趟都有收穫的領域。有所得是誘因,這誘因讓我一而再的願意離開安逸的懷抱,付出些許不安及風險為代價,換得的往往是想也不曾想過的驚喜。
我從航程中帶回的行囊裡,常意外發現許多晶瑩剔透的珍珠。(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