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最早,較為全面記載曹操的史書,是西晉人陳壽所編撰的《三國志》。從史書編撰體例上講,《三國志》是一本紀傳體斷代史,體例決定了《三國志》是以人物為中心來敘述歷史。但是,史書的敘述有它的局限性,不可能纖細入毫地去反映傳主的生平。就拿曹操來說,《三國志‧武帝紀》是曹操的本紀,整篇文字按時間線索一路走下來,最後以陳壽的評語做結。除了對少年曹操有過色彩化的描述──「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外,其他基本上都是事連著事,眾多的人物、地點紛至沓來,流水帳般地翻篇而過。從現代傳播學的角度看,這樣的敘述沒有主題,缺少細節,傳主形象太過虛化,使得處於陌生時空中的後代讀者要想了解一個血肉豐滿的曹操,基本上很困難。
到了後來,《三國志》中簡約化的曹操逐漸被色彩化,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在於有了新資料。陳壽《三國志》本文傳世大約百餘年後,出現了南朝宋人裴松之的《三國志注》(以下簡稱裴注)。依照裴松之自己的話說,他的目的是為了彌補陳壽記史簡略的缺憾。從記載上看,裴松之為《三國志》做注,是受詔完成的一項政治任務。這就意味著,在那時,官方要從《三國志》中獲取治世的經驗和教訓,已經感到不怎麼方便了。而裴松之完成任務後,上呈御覽,當時的皇帝給予了贊許,認為裴注可以「不朽」。「不朽」當是很高的評價,這是對裴松之復原歷史形態的認可。也就是從裴注誕生之日起,它已經與陳壽的本文珠聯璧合,離開了裴注,《三國志》的魅力是要打折扣的。
通過裴松之的工作,出現在後世讀者眼前的曹操,形象豐滿起來,從單一的《三國志‧武帝紀》中的簡約化的曹操,一下子擴大到裴注所引述的眾多資料中的曹操。這些被裴松之引用的資料,除去專作訓詁的以外,用來補充史實的大致在三十種左右。而這三十種左右的資料,多的是史書,少的是史料。我們知道,史料是編修史書的基礎,是史實的源頭。在史料匱乏的條件下,判別史書敘事的真偽,極可能陷入到孤證難立的境地。依賴裴注流傳下來的眾多史書,無論是漢魏人作為當代人撰寫的當代史,還是兩晉人編撰的前朝史,相比陳壽《三國志》而言,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多情節化的敘事。這也構成了後世描述曹操時出現言不盡意情況的源頭。
有情節的敘事可以營造歷史的情境,但是人物一旦進入情節,就不可避免地被色彩化、感情化。以曹操殺呂伯奢家人來說,這一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三國志‧武帝紀》未載此事。陳壽編撰《三國志》所依據的王沈《魏書》,則講殺人動機是因呂伯奢之子和賓客起了歹意,要搶曹操財物,曹操屬於正當防衛;西晉人郭頒在《世語》中則認為曹操疑神疑鬼而殺人;到了東晉,孫盛則讓曹操開口說話了,「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後世對此事的判別,一是殺人成立;二是王沈是魏臣,要為老主遮醜,且王沈《魏書》就是為時諱的書,價值不大。其實,這種判別依然是存有問題的。疑神疑鬼是想當然爾,負人負我之話是否有據可查?無人追尋。難道距離歷史現場越遠,真實就會再現?──簡單化地對待資料,孤證可立的傾向,正是後世讀者受色彩化影響的一種表現。
陳壽走的是簡約之路,簡約化的曹操很難讓我們與陳壽在〈武帝紀〉最後評語中出現的「非常之人,超世之傑」做一個對號入座;裴注相對豐富了,但是所引資料又多史書、少史料,可能使後人受色彩化的敘述影響。可以說,對歷史真實的逼近,就是一個不斷比較、考證與思考的過程。
後世在評價歷史人物時,往往有兩種取向。一種是在史書所提供的多樣資料面前,戴上有色眼鏡,先入為主地評價歷史人物,要麼一棍子把他打死,要麼把他奉為神靈捧上天。畢竟多樣的資料,可能為他們做出的任何一種決定提供佐證。可是,這樣做了,只會與歷史越走越遠。另一種是本著去偽存真的態度,把歷史人物,尤其是那些曾被濃墨重彩過的大人物,還原到一個普通人的層面,去追尋他的足跡,盡可能地在他所處的歷史時空中探尋他的真實。這樣做了,我們往往可以看到世俗視野之外的歷史風景,有望觸摸到真正的歷史。
梁啟超曾言:「語曰:蓋棺論定。吾見有蓋棺後數十年數百年,而論猶未定者矣。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論人者將烏從而鑒之。」論人向來就非易事,種種假象與干擾,都可能誘使人們隨俗從流,做出輕鬆卻武斷的結論,或使古人蒙羞,或為古人遮羞。也正為此,後世讀者面對史冊,尤需秉持公心,獨立思考,如此才有望能更接近於歷史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