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得自己坦承我既非《魔戒》迷也非《哈利波特》粉絲,我純粹從一個偶然型讀者的角度,想與大家分享一下我在閱讀這部與時下奇幻想像文學很不一樣的大部頭小說時,所產生的一些想法。
作者約翰.克勞利著作不少,以往只是久仰大名。但他這部一九八一年即已出版(更神奇的是它從未斷版過)的《最後的國度》(Little,
Big),在它問世二十五周年時,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由克勞利發起,書迷自己捐錢而為本書訂製的一款豪華精裝二十五周年紀念版,竟然付諸實現,而且九百美元與三百美元的收藏版一推出便搶購一空,這讓我對奇幻文學的讀者勢力之大,有了新的認識。但更讓人驚訝的還不只於此。《西方正典》作者、當今在世少數幾位可謂巨擘的學者哈洛.卜倫(Harold
Bloom),曾經在他正典一書書末的推薦書單中,特別列出了克勞利的三部小說,而這回更為特殊精裝的二十五周年紀念版,寫了一篇長達一萬字的導讀文字!卜倫想必對克勞利情有獨鍾,他盛讚此書「與莎士比亞或路易士卡洛(《愛麗絲夢遊仙境》作者)一樣令人讚嘆」。熱愛閱讀如我,果然被此打動,心想怎能不來一窺堂奧呢?
這本「奇書」果真稀奇,它讓我不禁想像,如果《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在世時曾動念,來寫一本充滿魔術的愛情小說,會不會也是一本類似本書風格的「空靈史詩」?一般想法中,史詩似乎與嚴肅、沉重、大時代、動盪、可歌可泣脫不了關係。但是克勞利這部橫跨百年的六代家族史,卻有一種空靈迷光在迴旋蕩漾。
喜歡《魔戒》或《哈利波特》那種情節緊湊、場面眩目的讀者,在打開本書時可要注意了。與其說這本小說在訴說著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傳奇故事,不如說它帶領我們進入時空翻轉、重疊、交錯的命運樂章。對冥冥不可知卻又呼之欲出的「另一個世界」,我們也許都曾有過偶然錯身的幻覺,但那種感覺如何名狀?克勞利似乎便是在企圖捕捉那樣的幻覺。普魯斯特長達七卷的《追憶似水年華》,讓回憶中每一口食物滋味、每一朵花香都成為個人與時代記憶的通關密語;讀著克勞利的小說,我們被他細緻寧靜迷離的文字牽引,彷彿所謂的宇宙奧秘也不過就在一陣風或一瓣落花中:
就當作這些記憶都是男子自己的幻想吧。幻想他唯一的最終記憶就是失水窒息地喘著氣,手腳突然黏在一起、在空氣裡抽搐(空氣!),而跳進那清涼甘美的水中時,感受到的是一種恐怖的得救感……
他現在已想不起發生這一切的起因。他只能在夢中假想這一切確實發生過。
他究竟做了甚麼事讓你如此傷心?
……
為甚麼我想不起自己的罪孽?
但此時鱒魚爺爺已經熟睡,因為牠只有睡著時才能作出這一切假設。牠睜開的雙眼視而不見,四周都是水,但也很遙遠。鱒魚爺爺夢見自己去釣魚。
整部小說充滿了類似的小片斷,驚鴻一瞥隨即消逝,卻讓人留下難以抹滅的靈光一瞬。這些看似枝節、與主要人物若即若離的吉光片羽,是我閱讀時常得到的驚喜。雖然嚴格來說,這部史詩般綿延亙長的小說有時不免流於鬆散,但它卻示範了以抒情詩意的文學之筆,取代鬼怪鬥法高潮迭起的傳統幻奇書寫的一種可能;也就是說,這是一本讓人慢慢沉浸感受、而不是囫圇飢渴欲知後事如何的一本小說。
若真要來說說這部小說的故事究竟為何?我在想也許不同讀者會有不同說法。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一本政治寓言,在三十年前竟有一位美國作家便預言了美國走向邪惡帝國的命運;也許有人認為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紐約的平凡男子來到地圖上找不到的一個森林小鎮,慢慢發現妻子的家族有著一段神秘故事,凡人與通靈仙異女子結合的故事一再重演,一代一代裡總始終有著遺傳不到靈異基因的男孩,愛上他永遠無法理解卻無怨無悔相守的女靈。但是若要我來形容,本書的英文原名《Little,
Big》,在此不得不特別提出一下。我以為這些情節都是為了闡述克勞利的空間觀,這是一本試圖打破世俗(尤其是西方啟蒙主義後)的時空概念的小說,這也就是英文原書名的意涵。不過克勞利的這套小宇宙說法,對東方讀者來說並不難想像,至少佛經中便早已有「須彌芥子」的譬喻,世界可能只存在一顆小小種子中。克勞利為他的英語讀者創造了一個頗富禪意的時空旅程,對中文讀者來說,他讓我們見識到看似抽象的概念,如何激出了文學再創造的火花!
燈泡一個接著一個燒盡,就像再長壽的人也有壽終正寢的一天。接著就是一棟黑暗的房子,原本是由時光構成,現在則由天氣構成,而且更加難尋。根本找不到。甚至不像它還亮著時那麼容易出現在夢裡……
我無緣以數百元美金購得本書二十五周年精裝版,一讀卜倫的萬言推介文章並陳述與文學評論大師的心得比較,遂僅匆匆記下我與克勞利的初見印象。不過據英文平裝版的書評引述,有論者更將此書與《百年孤寂》相比。嗜讀幻奇想像小說的讀者,終於有機會接觸到在美國早已形成密教狂熱(cult)的
「克勞利現象」,預期應該會引發一番熱烈討論。對一般讀者而言,一九八一年出版的本書為何仍具有新穎的魅惑力,也是在欣賞克勞利文筆之餘可以玩味的一種「不可說」吧?
